按照通告表里的时间来算的话。
在阿福离开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陈默仍然住在工棚的上铺,每天都会把被子叠好,翻阅一页纸条。自从她进厕所的那个晚上起,他就给自己立了一个三十天期限。读到“不要回头”时,他的喉咙就不觉得紧张了,并不是说不难受了,而是那根线已经被拉的太久,已经麻木了。他知道阿福不希望他回头,所以就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在枕头下面,跟没拆开的香烟一起放着。他并没有拆开那包香烟,也不会拆。
阿福离开后的第十天,他才发现在通知栏里的纸张有些异常。
这张纸是从原来的通知单上剪下来的,贴在栏目不太显眼的地方,是白纸,蓝墨水,每一行都是未来几周的日程安排。陈默每天都经过那里,场务跑腿,哪张掉了,哪张新贴,他都会看一下。那天他看完之后就继续向前走,但是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两遍。
在“蓝清瑛”三个字上面有一条横线。
并不是用红色笔画出来的废线,只是一道很淡的铅笔痕迹,好像是有人写完之后又用手轻轻擦拭了一下,并没有全部擦掉,在那里留下了一层灰色的痕迹。第一天他觉得是自己看错了。第二天再去查看时,灰色痕迹下面又出现了一行墨字,“场次调度调整,暂缓”八个字,是竖排写在她的名字旁边,字体工整,是办公室常用的派克钢笔书写的风格。
第三天时,她名字下面“,下午一点入妆”的墨迹被刀片刮去了大半,露出白底,很粗糙。
陈默蹲在通知栏旁边的时间很久。
他明白了。天狮在饿她。
通告表上有她的名字,但是没有给她安排戏份。不排戏就没通告,没通告就没片酬,没片酬只能拿底薪抵债——在天狮,底薪是按点发放,不会让人饿死的那种。她还欠了娘家的钱。通告上写她的名字但是不给她排戏,她就越发被“既然在天狮名下就不许到处接活”的规矩限制着,活活钉在了一张没有片酬的纸上。
邵天雄说过,“蓝小姐以后排什么戏,演什么角色,都听天狮的。”他最后还是把这句话,落在了通告表上。
一张纸上写的名字,在三天之内就被划得差不多了。
陈默站起来之后,腿有点发麻。风穿过片场布景间的缝隙,把通知栏上那张纸也吹得哗哗作响。他想起章一那天,他蹲在墙角拿着通告本,看着“蓝清瑛”三个字稳稳的印在纸上,心里想着要拍的台词。到如今这三个字还写在纸上,但是已经被涂改得不成样子了——一个钉孔都在换地方,只为把线绷得更紧些。
他不敢去碰这张纸,害怕一碰就会化为灰烬。
“……陈默?”
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非常近,近到她像是刚从他身后两步的地方走过。
陈默转过脸来。蓝清瑛站在通知栏对面的阴影里,一手端着搪瓷缸子,另一手不自觉的扶住了纸边。她今天没有化妆,一张素净的脸,眼下青黑的程度也比前几天更深了一点。旧灰色外套洗得比较粗糙,领口收拾得非常干净,但是肩膀比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要塌一些,好像背上有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她并没有看他手里拿着的通告表,只是看着他的脸问道:“你上次说,是听别人说的。这话,还算不算数?”
陈默呆了一会。一时之间没有搞清楚她说的是什么,上次她问,“我的事你怎么就偏偏注意到我了?”他说,“听别人说的,顺耳听了一耳朵。”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认为事情已经翻篇了。
“……算。”他说,喉咙有点干燥,“您想听什么?”
蓝清瑛并没有立刻回话。她低下头来,手指轻轻碰了碰缸沿,好像正在犹豫是否要开口说话一样。过了一会她才开口,声音中还保持着对外人说话时应有的礼貌,但是下面隐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干涩的情绪:
“我在天狮这边,还有没有机会拍摄?”
陈默的手在自己身边握了握,又放开。问题非常直白——直白的不像一个怕得罪公司的女明星会问出的。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豁出去了什么,才会走到一个场务面前,求一个“听别人说的”答案。
他不能说实话。不能对她说,“你被通告表饿着,是因为邵天雄兑现了‘安分点’的警告。”他只能编造一个谎言:
“……我听别人说,”他斟酌着字句,“最近几周公司排戏很多,时间很紧张,许多演员都在等待空档。您的戏,可能会在后面排。”
蓝清瑛看着他,大概有两到三秒的样子。那目光不是在看一个“消息灵通的影迷”,而是一字一句的掂量着他每一个字的分量。
“压在后面,”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那弧度没到笑,也没到哭,“压在后面,就好。我等着。”
但是话一出口,陈默就看到她放在纸边的那只手,在三道划痕的地方轻轻按了下。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像是怕碰疼了那横道似的。她明白是什么意思。她一个在天狮水中长大的玉女,比他这个场务更清楚通告表上划痕的名堂——但是她从不说明,像这几年她在片场做的那样,把所有看透的东西都吞下,只有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才会用一次本不该存在的按纸,漏出一点自己一直隐藏的明白。
她收回自己的手,把肩上的外套整理好,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回头:
“你要是还是听别人说的……要是有人问到我名下那张表,你就说,我会安分的。”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微微塌着肩的人影渐渐的消失在幕布另一头的阴影中去。那句“我会安分的”,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喉咙里。
她说“安分”。邵天雄当天说的最后一句话,被她听到了,并且记住了。她认为只要自己安分,那些划痕就会慢慢的淡去——但是她不知道,划痕是不会自己消失的,只会越来越深,把一个人的名字从纸上吃到只剩下下一个影子。
他可以帮她减少一些债务。但是无法挽救一张正在吞噬她的通告表。
日子一天天过去,通告表上一格一格的往前推。他数着从阿福离开之后第十天到第二十天——那道杠不是每天都加长,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加深一些。
那天傍晚收工之后,陈默绕过一排卸布的工人,在片场西面没有人的矮墙根下,远远的望着蓝清瑛从布景中走出来。
她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摄影棚外的走廊里,背对着空着的布景,手里拿着东西,慢慢把一叠剧本的一角压平。陈默不知道那是一张纸还是一个通告,只看到她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摸着那张纸的一角——这是她平时整理剧本时的小动作,像在检查一件商品边缘是否完好一样。可她越是抚摸,那纸角就越卷,卷成了毛也不停,好像停不下来。
她身边没有人。贞姐不在了,助理也不在了,以前给她拿包的小工也都不见了。她就一个人站在傍晚时分,手里拿着一叠剧本,边角摸了又摸,好像是在数一样她自己也数不清的东西。
陈默不敢靠近。他在矮墙的阴影里看着她。他认为她应该是有所察觉的——她一个在天狮泡了多年的玉女,怎么会不知道那通告表的名堂呢?她应该猜到了,前几天有人替她查账,为要回那笔债而争执起来,那只“鼻子尖的耗子”牵连了一个老场务,被调到了夜总会。她消息闭塞,但是她不蠢。她从不把“我知道”两个字摆到桌面上来,像这几年她做的那样,宁可自己吞下所有看透的一切,也不让别人因此丢掉工作。
风吹进了布景之间的缝隙中,把她那角起毛的纸边吹了起来。她的手按上去,再把纸角整理好,才转身,把外套理顺了之后就走向片场外面。走路时肩部仍然微微塌陷着,是夜行者的姿态。出了门后,她没有回头。
陈默站在矮墙的阴影中,好久都没有动。跟章初那个早晨一样,他蹲在墙角——只是这次,他看的是被划掉的名字。轮廓已经可以看清楚了:一个被通告表锁着,饿着,却还要在戏棚一角自己把剧本边角整理好的女人。
她说“我等着”的时候,他并不是听不到那三个字下面的空。她越得体,就越要用那一点无法压抑的体面,来支撑起一张被一杠一杠吃掉的通告表。
他伸手去拿怀里的合同。没拿出来。他知道自己欠她的不止是一笔债。
当天下午,茶水间里的炉子烧着,冒出白汽。陈默又蹲在了原来的位置上,将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望着水泥地面上雨水留下的痕迹。他怀里的合同皱巴巴的,胸口贴着一张已经被他捏得发软的纸,纸上有一句:“如果一方不履行义务,则合同会自动延长至该义务履行完毕为止。”
他忽然间感觉到怀里的东西不是纸张,而是一个时钟。一个慢慢啃咬着他的钟。
“……那位小场务。”
一推开茶水间的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烟气。罗淑贞倚在门边,手里拿了一支香烟,深色的眼线眯起,看了他一下之后才开口说话,声音很低沉沙哑,里面还有几分没睡好的疲惫:“你消息灵通,跟姐说句实话——蓝丫头名下的通告,上面是不是真的给划了?”她说话时,烟夹在手里,并没有点燃,“这几天,公司的通告是隔着我一道手发的,我这个管通告的,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陈默不说话。他看着她,过了会儿,他才开口问道:“贞姐不是比我清楚吗?”
罗淑贞嗤了一声,在门框上磕了下烟,烟灰掉了一地。“我清楚个屁。”她说,“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一行就是这样:公司抬你,你就有戏,公司压你,你连口热气都没有。我已经劝过她很多次了,不要犯倔,不要犯倔,但是她还是坚持要跟邵总硬顶那一口气。现在好了,通告表上的人名越来越稀。”说到这些的时候她的声音就低了下来,并且还有点淡淡的烦躁,“我不心疼她那点戏……我是看不惯她那副样,明明饿着,也要装出‘我等着’的体面。”
她说着,把烟头往一边的旧报纸上碾,碾了两下之后又拿起来,忽然不说话了。陈默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到那张报纸是用来垫缸子下面的废纸,上面用红笔划掉了一个人的名字。罗淑"贞看着被划掉的名字好一会儿,才转过脸去,把没抽完的烟掐灭,声音很低沉:
“这通告表啊,就是个刑具。写上你的名字是赏,划去你的名字则是罚。你红的时候它就会赏你,你拗的时候它就会让你先饿,饿到你只好低头。我干这行二十年,看过无数人的名字被划掉——但是还从来没有见过一张表,划的是自己摸爬滚打带出来的丫头的名字。”
她说完之后就像被自己的话烫到了一样,转身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小声说了句:
“你消息灵通,如果有一天看懂了这张表……记得告诉她一声,不要让她一个人,饿着等。”
帘子已经放下来了。茶水间的里面只有炉子上冒出的白气,以及陈默自己。
他蹲在那里很久,不断地重复这句话。罗淑贞说“看不惯她那样”,但是刚才她看着被划掉名字的老报纸,时间比看任何一个人时都要长——那是她自己的名字吗?还是她曾经带过的一个丫头的名字呢?他说不准。他只知道,这个指着烟头威胁要将他赶出片场,骂蓝清瑛“犯倔”的老经纪人,之前说的那句“饿着等”,是真的从她的喉咙里漏出来的。
此时他才知道,自己之前看错了很多的人。
他想起蓝清瑛说过要“安分”,罗淑贞也说过“饿到要低头”。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就形成了一个可以吃人的圆形表盘——白天用圈来圈住一个人的名字,到了晚上轻轻一划,就把那个名字划进了没有戏拍,饥饿的黑夜中。
他将胸前的合约翻开,手指压在“自动顺延”这一行。倒过来念,正着念,最后手指停在那一行上面。
他读出来了。
合约,将她的身份固定了下来——七年,顺延,违约,都会使她与天狮的名字绑在一起,让她无法脱身。通告表,锁的是她的生计。没有演出机会就没有片酬,没有片酬就养不起家,只能在这张表上,等待某一天划痕停止。
一纸锁身份,一表锁生计。它们是同一台锁人机器上两个相互咬合的齿轮——当合同发出咔哒一声响的时候,通告表也就会随之转动,把人从里到外都牢牢的锁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上一次他拆掉的是那台机器的第一颗齿轮。但是这颗齿-轮还没有来得及被他碰到,就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口一口的,把一个人的名字吞进了自己的转数里。
通告不是用来培养的。通告就是驯化——先让你吃饱,然后饿你,让你觉得食物是公司给你的奖赏,是你听话换来的。过去他觉得蓝清瑛是天狮公司培养出的玉女,现在他才明白:她是靠着这张通告表活着,也是被饿着的囚徒,只是饿她的人从不喊饿,只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去掉她的名字。
他应该做点什么。但是此时的他并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
在这台锁人机前,他跟蓝清瑛一样,都只是一个场务,甚至没有名字。他可以帮她减轻一点债务,是钻了字面上的空子,但这张通告表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写在一道道的划痕里的——你又怎么跟一道划痕去“讲理”?
他认为自己要将这张表读破——读明白在被划去的名字下面,到底写了什么戏。正当他看这张旧报纸的时候,在角落里发现了一行小字,被压在划掉的名字下面:
“……【钗头凤】,秋后开镜,女主一人,档期空悬。”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第二天傍晚,下班之前。陈默蹲在通知栏后面比较阴凉的地方,看着办公室的灯亮了起来。值班的老文员端着一杯茶出来续水,通知栏上的一张白纸被风吹起了一角。他看见那三个字之上,今天又添加了一个新的痕迹——不是用铅笔画的,也不是刀片刮的,而是一根干干净净的墨笔划掉的杠。
“蓝清瑛”三个字,横腰一道墨。
他一直盯着那条杠,已经看了很久了。天空渐渐变暗,像卷片机一样,把今天的最后一帧画面卷进了黑夜之中。他想起来今天还没看那张字条——阿福那页“别回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并没有摸到字条,只有一封信。
信是下午由片场外面的人带进来的,在收发室的信格下面放着,信封没有封口,纸边有些卷起,每一个字都是认真书写的——虽然笔迹有些歪斜,但是非常有力,好像描画了好几次。陈默认字的时候,心里先“拼”出了一张脸:晒得黑黝黝的,眼角处还有两条很深的皱纹。
阿福的字。
他拆开信封,里面的纸张折叠成四层,跟那张“别回头”的字条一样。纸上只有几句话,字体油滑,书写急促,像是一边擦着围裙一边迅速写下的:
“陈默仔,哥到尖沙咀的夜总会去了。老板看我手脚利索,就让我当侍应,端酒,递烟,倒茶,倒水,比做场务要轻松的多,就是熬个夜也没关系,在哪儿都不是活着。这儿的客人喝的不是酒,是排面,哥见的多啦。你在片场好好待着,别替我操心,哥在这儿吃的好,睡的香,还胖了一圈哩。烧水的时候记得要敲两下。别回头。——阿福”
陈默又看了一下这封信。读到“别回头”三个字的时候,喉咙就觉得有点紧——不是麻木,而是这次,那股紧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了。阿福说,“哪里都是活着”,他说自己“吃的好,睡的香,胖了一圈”。但是在那句话下面,他总是会看到其他的东西。“客人喝的是排面”——他知道,在排面之下藏着的是阿福没有说出的后半句。一句又一句,都在把片场的灰尘,换成了夜总会里的光影。阿福报喜,报的都是可以讲的喜事,而他越是把日子说得轻松,陈默就越能感觉到那里是另一台机器。它不划名字,它用酒,用烟,还有一盏盏亮到天明的灯,把人一格一格的磨进去。
他在夜总会。他在尖沙咀。他在替陈默这个“欠他一程”的人,守着没敢说出口的苦。
陈默把信折叠好,将它和那张字条,还有那包没拆开的香烟一并放在一起。他看见信封上的落款写得非常不整齐,没有姓,只有“阿福”两个字,每一笔都写的很重,好像盖了印章一样。他知道,此时的阿福不在片场那张空铺子里,而在尖沙咀的一盏看不见的霓虹灯下,替一个场务将每一天都过成“在哪都是活着”。
等到太阳完全落山之后,陈默就又来到通知栏前,去看那张被划掉了名字的表。他想起蓝清瑛说过的话,“我会安分的”,想起她那句,“压在后面就好。我等着。”她还在等。她以为只要自己安分,那道杠就不会再落下来。
但是她不知道,今晚那道杠落下的时候,不是冲着她“安分”去的——而是冲着她再不上戏,就要活不下去那口气来的。通告表不看你乖不乖,它只看你还能不能替公司赚到镜头的钱。你越听话,越安分,它就越会觉得你是一块可以一直饿下去的肉。
他看着被划去的名字之后,留下的那片空白处。他想——邵天雄把她的名字划掉了,但是在空白处也可以填上另外一个人的名字。给她换一出她等不到的戏。
他计算着日子。他心里有个看不见的钟,在“三十天”那个数上一格一格的走着——还差三天。这一天,他路过化妆间门口的时候,那点半旧的冲动又爬上嗓子眼——想再看清楚一点,看看她今天有没有瘦。他手里拿着缸子,把那个想法就着凉茶咽了下去。天数不到,那扇门就不会打开,他再去想那把锁也是打不开的。但是这个被压抑的想法又再次浮现出来,一头是期盼,一头是克制,两者混杂在一起,竟比以往等待的日子更加难熬。
他比谁都清楚,再推开这扇门,自己的身上又要押上什么——床板下那张只剩下一圈光的纸,仍然被压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冷透。那圈光,也像他计算的时间一样,一格一格的,还差三天。可他如果不推,她就会在那张通告表上,被一道杠一道杠的,饿到自己都撑不住。
他在傍晚的时候蹲下身来,将那帧画面深深地印入了自己的心里:一道墨杠穿过一个人的名字,在这个名字下面,是一片没人接,也足够让她翻身的光。
他得把这张表,读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次,他拆的这台机器,不写条文,只写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