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托砸在地上那声闷响之后,补充兵手忙脚乱去捡,三八大盖的枪带缠住了脚,人跟着往前一扑,膝盖磕在门槛上。
老兵缩在墙角,被动静弄醒了,眯着眼骂了句"慌个屁"。
陆怀川没停步,从岗亭旁边走过去,拐进停机坪侧面的通道。
三个暗哨还钉在营房拐角,远远看见他,其中一个低声嘀咕:"这都几点了还往机场跑。"另外两人没接话。
他背着手往文书房走。
袖口里那份换岗表硬邦邦的,硌着手腕骨头。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巡查完回来一个样。
文书房灯亮着,老文书趴在桌上,脑袋搁在胳膊弯里睡得正沉。
煤油灯灯芯拧得小,火苗一跳一跳的。
陆怀川推门进去,拨大了一扣灯芯,火苗稳了,老文书哼了一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翻了个身接着睡。
陆怀川在桌边坐下,把换岗表从袖口抽出来,摊开,压上镇纸。
"十二座炮楼,你上次跟我念叨过缺人,我今晚把数字对了一遍。"陆怀川没抬头,对着桌上的底档开口。
老文书没睡着,听见这话翻了个身坐起来,揉了揉脸:"对出什么了?"
"满编一百四十四,在岗六十一,第七座最狠,十二个人剩五个。"
老文书啐了一口:"五个守一座炮楼?放个哨都得轮着来,大岛把人全抽去山道合围了,剩下这些,摆设。"
"坦克那边呢?"陆怀川翻出阵地布防图推过去。
老文书凑过来扫了一眼。
"两辆九五式搁维修棚里趴窝半个月了,油表全空,坦克兵每天擦炮管混日子,发动机都不敢点火,怕一打着就没油熄火,丢人。"
"重炮营呢?"
"六门在前线,六门在城郊。"
老文书压低了点声音。
"但大岛私下截留的那批炮弹你别忘了,底账写前线消耗,全锁在仓库最里头隔间,连副官都进不去,那批弹要是真拉上去,山道能犁三遍。"
陆怀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田中扣着油,大岛攥着弹,两边各掐一半,谁也动不了谁。"
"可不是么。"
老文书往炉子边挪了挪,拿起火钳拨了拨。
"铁道那边你有数没?"
"三处无人值守的桥,坐标没变,守桥的各两个班,换岗错不开,四十分钟空档一直在。"
"那就好。"
老文书塞了块煤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机场那摞密档你今晚看不看?"
"看。"
陆怀川从卷宗柜最底层抽出机场全套密档,摊开。
老文书没凑过来,蹲回炉子边。
"我给你念个数,停机坪剩三架九七式,封存状态,燃油库西北角,墙厚四十公分,顶上盖薄钢板,地下密室在油库正下方六米,入口在岗亭后面那小屋,垂直通道,铜门到底。"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上个月联队清点,我帮你盯着外头那三个尾巴的时候,自己翻了一遍。"
老文书咧了咧嘴。
"你当时光顾着记坐标,我顺带把尺寸也扫了一眼,咱俩配合这么久了,你记你的,我记我的,双份保险。"
陆怀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把平面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算什么呢?"老文书没等他开口,自己先问了。
"先炸飞机,再烧油库,最后处理密室。"
陆怀川拿起笔,在换岗表背面写了几行字。
"先机,再油,后菌,延时错开,各三十秒。"
"为什么这个顺序?"
"飞机机翼油箱起爆,燃油顺着地面流,火往油库方向烧,油库墙厚,小当量炸不开,当量太大冲击波往下传,铜门震裂,里头的细菌原液漏了,地下水脉全完蛋。"
老文书脸色变了变。
"那你的意思是,油库不能炸,得让它自己塌?"
对。
等火势把外围木结构点着,内部温度上来,压力顶住,墙自己塌,塌的时候冲击波向上,对地下影响最小。
"密室呢?"
"单独处理,从入口垂直通道往下送延时引信,当量刚好炸开铜门、碎掉罐体,不能高温引燃,物理粉碎,土层掩埋,烂在里头,渗不下去,飘不上来。"
老文书半天没吭声,最后吐出一口气。
"你这套流程要是跑通了,游击队那边拿到方案,找好爆破手,窗口期一到就能动手。"
"入口通道塞沙袋,减缓冲击波下传。"
陆怀川又补了一行小字。
"劳工通道那边,你帮我确认一下预埋引线的班次。"
"这个我明天去摸。"
外面走廊脚步声很急,老文书把话头掐了,低头拨火。
副官推门进来,脸色白,额头上一层汗。
"陆参谋,联队长让你过去。田中那边又闹了。"
"怎么了?"
"三架飞机飞到山道扔完弹,没油回来,迫降山坳里。两架摔碎,一架还能修,田中现在要联队补油补飞机。"
陆怀川把密档收好,锁进抽屉:"走。"
跟着副官往外走,经过营房后墙,水管子在旁边。手背到身后,指节叩两下。
哒、哒。
杂货铺方向没回应,陈国栋这个点不在铺子里。
作战室门没关严,留条缝。
大岛的嗓门隔着门板砸出来。
"机场防空宪兵被他抽走一半!轰炸机被他强行起飞三架!现在跟我要油?!他的飞机摔了是他自己的事!特高课那点家底折腾完了来找我填坑,八嘎!"
田中的声音带着火气顶回来:"大岛!你别忘了扫荡是你联队的任务!没有我的空中支援你拿什么合围?那份三光细则你签的字,现在装糊涂?"
"你……"
安静几了秒,大岛的声音又响,压低了但更狠。
"田中课长,你三架飞机摔了两架,一架残骸丢在山里。我机场剩下的三架已经封存,没有我的手令你休想再动一架,燃油一样,你抽调宪兵进山,机场守备已经空了,现在还想把油也拿走?扫荡打完你拿什么向东京交代?"
"好,好。"
田中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反而平了。
"大岛联队长,战后东京特派在城里,你那份三光细则,你截留的弹药,你封存的飞机,咱们一样一样,慢慢算。"
"滚!"
茶盏砸地上碎了。
副官缩了下脖子。
陆怀川转身往文书房走。
老文书还蹲在炉子边,往里添了块煤。
"听见了?"没回头。
"听见了。"
"你把那份三光细则递给田中,这下大岛彻底被逼到墙角了。"
"课长和联队长互相掐,跟咱们没关系。"
陆怀川坐下。
"你明天帮我盯紧外头那三个,我排换岗表,山道炮楼缺口得从城里补人。"
老文书站起来往外走。
"我出去透口气。"
门关上之后,陆怀川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后颈,机场那套流程跑通了,瘟疫风险压到最低,等劳工通道那边班次确认,引线就能预埋。
门外敲两下,没等应声推门进来。
机场一个劳工,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褂子,满脸灰,拎个破布包,站在门口不敢进。
"陆参谋。"压着嗓子。
"说。"
"昨晚半夜,地下又进来一批货。"
劳工往前凑两步,声音更低: "箱子比之前的沉,搬的时候听见里头玻璃瓶子撞的声,叮叮当当,带队的宪兵说这批是高浓度,让埋到最里面那间,跟之前的分开放,我数了,八个大木箱,两个人抬一个都费劲。"
陆怀川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八个?"
"八个。之前那批六个铜罐,这批八个木箱,分开存的。"
"知道了。"
"回去继续干活,别让人看出来你过来找过我。"
劳工点点头,拎着破布包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