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在文书房坐了半根烟的工夫。
老文书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煤烟味，顺手把门带上。
"透完气了？"陆怀川没抬头。
"嗯。"
老文书走过来，在桌对面坐下。
"你刚才跟那个劳工说的话，我听见了，八个箱子，高浓度，这玩意儿要是真从飞机上撒下去，山道里那些村子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流程不能出岔子。"
"磨坊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陆怀川把换岗表从袖口里抽出来，摊平："现在。"
"这个点去磨坊？"
"这个点去正好，值守的人换过两批了，新来的不认识我，见了军官巡查文书不会多问，老的那批里有人见过我跟老勤务碰过面，得换掉。"
老文书点了点头，没再问。
陆怀川站起来，把换岗表折好塞回袖口，顺手拿上巡查文书和手电筒，往外走。
三个暗哨还钉在营房拐角，看见他出来，其中一个直起身子，陆怀川目不斜视，往营门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暗哨们缀上来，隔着五六步远。
磨坊在城西，走路二十分钟。
一路上经过两道伪军哨卡，盘查的士兵打着哈欠，看见陆怀川的军官服，连良民证都没要，摆摆手放行。
磨坊大门关着，门口两个伪军抱着枪靠在墙上。
陆怀川走过去，把巡查文书递过去。
"联队例行核查库存。"
伪军接过去看了一眼，没细看，还给他："陆参谋，这么晚了还查？"
"联队长明天要过目，今晚必须把数字对完。"
"行，您进。"
伪军把门推开。
"里头还有我们班副在，您查您的。"
陆怀川进去，手电筒没开，借着月光走到地窖入口。
门没锁，他推门下去，台阶上全是灰。
地窖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头顶的木梁上。
老勤务原来待的那个角落，现在坐着一个瘦高个的伪军，正蹲在地上拿木棍拨弄账本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谁？"
"联队文书房，核查库存底单。"
瘦高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查吧。之前那个老头前两天调走了，现在归我管。"
"调哪儿去了？"
"说是发配到山道炮楼驻守去了，十二座里最缺人的那座。"
瘦高个咧了咧嘴。
"老头子六十多了，腿脚不利索，去那种地方等于送死，但上头下的令，咱也没办法。"
陆怀川面无表情："嗯"了一声，蹲下来翻账本。
账本堆在最里头的木架上，按月份码着。他翻到三个月前的那摞，老勤务经手的那批单据全在里面。
进出库的每一笔弹药登记，每一次油料调拨的签字，老勤务的名字都在右下角。
他拿手电筒照着，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七页，一张领料单上老勤务的签名旁边，还夹着半张作废的调拨令存根，上面写着"档案室，陆怀川领取"几个字。
这张纸要是落到田中手里，人证加物证，链条就接上了。
陆怀川把那半张存根抽出来，叠成小方块，塞进袖口。
账本上老勤务的签名太多，没法一一销毁，但他把那几页沾了草木灰的，墨迹已经晕开的单子抽了三张出来，这三张是之前故意涂改过的，老勤务的名字在涂改痕迹下面若隐若现，最容易被人翻出来当线索。
三张纸叠在一起，也塞进袖口。
"你查完了没？"瘦高个在旁边催。
"快了。"
陆怀川站起来，手电筒扫了一圈地窖，确认没漏掉什么，往外走。
"查完了？"
"查完了，你明天跟你们班长说一声，这批账本月底之前全部重新抄一遍，墨迹太浅，时间长了看不清。"
"知道了知道了，天天抄。"瘦高个嘟囔着。
陆怀川从地窖上来，出了磨坊大门，两个伪军还靠在墙上，其中一个已经坐地上了，抱着枪打盹。
他没回营房，拐了个弯，往档案室走。
档案室在联队部后院，平时锁着，钥匙在副官那儿。
但老文书之前配了一把备用钥匙，说是配了备用钥匙，其实就是拿铁丝捅开过一次，之后每次来都从窗户翻进去。
今晚窗户没闩。
陆怀川翻进去，落地没出声。
档案室里一排排木柜，按年份和类别编的号。老勤务之前负责的是第四排第三柜，军备调拨存根类。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一格一格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日期。
翻到两个月前的那格，果然有几份存根上有老勤务的签字，不是什么要紧文件，就是日常的库房进出登记，但每一份右下角都有那个名字。
他把这几份存根抽出来，换进去几份之前从作废堆里捡的空白存根——格式一样，没有签字，日期对得上。
做完这些，他把柜门关上，从窗户翻出来。
暗哨们还缀在后面，隔着距离，看不见他翻窗的动作。他拍了拍军装上的灰，往文书房走。
回到文书房，老文书还坐着，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
陆怀川从袖口里把那半张调拨令存根和三张涂改过的单子抽出来，凑到煤油灯上点着，纸烧得很快，火苗舔上去就没了，灰烬落在灯盘里。
"烧了？"老文书问。
烧了。
磨坊那个新来的没见过我跟老勤务接触，档案室那边存根也换了。
老勤务现在人在第七座炮楼，十二个人剩五个，他一个老头子，活下来的概率不大，就算他活着，田中现在手里捏着三光细则，盯着的是大岛，不会再回头去翻一个快死的老头子的旧账。
"那三个暗哨呢？"老文书往炉子里塞了块煤，"他们天天盯着你，要是哪天田中让他们查你外勤路线……"
"所以得固定。"
陆怀川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明天开始，我每天外勤走同一条路。营房出来，经过西门哨卡，往左到磨坊，查完出来，沿城墙根往南，到铁道口看一眼，再原路回来，每天这个顺序，每天这个时间，暗哨跟了三天就烦了，跟了一周就懒得跟了，路线固定了，他们反而觉得你没什么好查的。"
"你这是反着来。"
对。
"越变越容易被怀疑，越固定越安全，田中现在心思全在大岛身上，没空盯我，趁这个窗口把外勤路线钉死，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暗哨的证词都是'他每天都走这条路，什么异常都没有'。"
老文书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明天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你去磨坊那边，跟新来的那个瘦高个聊两句，就说你是文书房的，让他月底抄账本的时候，把老勤务经手的那几页单独放一边，别混在新账里，他要是问为什么，就说联队长要查旧账。"
"这个简单。"
陆怀川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从这一刻起，唯一一条能指向他的线索，档案室老勤务亲眼见过他翻阅绝密卷宗彻底断了。
老勤务本人被发配到必死的前线炮楼，见证人没了。
存根上的签字换了，调拨令存根烧了，磨坊那边见过二人接触的值守伪军，也换成了不认识他的新人，就算田中哪天突然想起来要查，翻出来的也是空白存根和一句"之前那个老头子早调走了"。
人证链条，斩得干干净净。
外面天快亮了，窗户纸透出一点灰白。老文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弄点热水，泡碗茶。"
"多泡一碗。"陆怀川说，"今天事儿多。"
老文书拎着搪瓷缸子出去了。
陆怀川一个人坐在文书房里，煤油灯快没油了，火苗缩成绿豆大，他把灯芯拧灭，屋里暗下来。
天亮之后，一切照旧。
巡查，排班，签字，归档。
暗哨跟着，跟着跟着就腻了，田中盯着大岛，大岛防着田中，东京特派在城里转悠，谁也不信谁。
没人会注意到一个每天走同一条路的参谋。
门被推开，老文书端着两碗热茶进来，热气腾腾的，搁在桌上。
"喝吧。"
陆怀川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根发麻。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平时的那种，
副官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陆参谋！东京密电！刚到的！特派让我来通知你，扫荡受阻，立刻启动机场细菌空投屠村预案，所有高浓度航弹，全部装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