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失门牙的第五天,陈不渡大早上出了趟门。
太阳还没上岗工作,天边只有一线青灰色的光。陈不渡裹着羽绒服,在校园里扫了个电动车,前几天没下雪,地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霜,不怎么滑,这次应该不会滑倒了。
放假的校园本就没什么人,这样天还没亮的清晨路上更是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风从楼与楼之间灌进来,带着冬天刺骨的凉意,陈不渡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右手捏着把,左手掏手机看消息,是那个红毛舍友的。
“兄弟你在宿舍吗?我水果好像还在橱柜里,你去拿了吧,不然到时候臭了。”
陈不渡摁住语音键,裹着风声说道:“知道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他刚准备低头再发一条语音,余光里忽然扫到前面有个人影,很淡。等他反应过来急捏刹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前轮蹭过那人的腿侧,电动车猛地一歪,陈不渡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手掌和膝盖膝盖同时着了地,就着早晨的霜滑出去一大截,锐利的刺痛直冲天灵盖。
不太厚的棉裤硬生生被磨破了,鲜血顺着膝盖往下流。手心也渗出点点血迹,好在不太多。
手机从掌心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地摔在路面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靠。”
他撑着地爬起来,膝盖疼得他龇了下牙,嘴唇一咧,漏风的地方又凉飕飕的。
真是倒霉催的。
被撞的那人“咚”的坐在了地上,愣了愣才站起来,大衣下摆沾了灰。
陈不渡这时才看清对方,岁数不大,应该在三十左右,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之前没在学校里见过他。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不渡从一边捡起那人的眼镜,结果框上只剩一片镜片了,他慌忙的从地上捡起来那个掉落的镜片,鼓捣半天才安回去,镜片上沾了点儿细小的泥点,他拿袖子胡乱擦了擦,递过去。
“您没事吧?真是不好意思,我刚才看手机没留神……”
那人接过眼镜戴上。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陈不渡,忽然愣了一愣。
陈不渡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紧张的舔了舔嘴唇,舌头碰到那个缺了半截的门牙,又赶紧缩了回去。
“没事。”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温润的像玉,“你膝盖没事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不渡还在流血的膝盖。
陈不渡愣了一下,被问得有点猝不及防:“啊?没……没事,就蹭了一下。”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个漏风的缺口上停了一瞬,开口:“那你记得清理一下,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然后转身走了。
风又吹过来,陈不渡把围巾拉好,心里嘀嘀咕咕骂了好几句,出门真是该看看黄历的。
他扶起车,捡起摔碎了一个角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会,这个共享电动车已经多收了两块钱了。
他叹口气骑上车继续走了。
回来路上去宿舍把坏掉的水果扔了,又拿着手机给父亲转了八百块钱。
到家时候正赶上温砚在吃早饭。
温砚一抬眼就见人脸色有些苍白,裤子还磨破了一块,问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路上不小心摔倒了,没什么事。”
“天天毛手毛脚的。”
温砚放下了手中的汤匙,去找来了碘伏棉签。
“把裤子脱了,我给你消消毒。”
陈不渡坐在沙发上抬手要脱裤子,结果膝盖上的血和裤子黏在了一起,扒了半天才抠下来,结果就是原本止住血的膝盖又开始流血。
温砚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点在陈不渡膝盖破皮的边缘,还有手心那些细碎的伤口。药水渗进去,不疼,但陈不渡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温砚抬眼看他:“路上不小心摔的能摔这么严重?”
“嗯,跑的有点快。”
他没敢告诉温砚自己一边玩手机一边骑车还把人撞了的事情。不然免不了一顿收拾。
温砚没再追问,帮人消完毒洗洗手又走回桌边。
温砚突然问道:“陈不渡,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
“过来吃。”温砚起身去厨房又端了一碗豆腐脑和几根油条出来。
“买早餐时候给你买着呢。”
“好嘞,谢谢老师。”陈不渡起身有些别扭的走到餐桌旁老实坐下。
吃完饭温砚去洗碗,把陈不渡派去写卷子,陈不渡把手机放到客厅茶几上,转身上了楼。
他也说不清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但现在总是下意识会去这么做。
坐在书桌前时怎么都平静不下来,脑子里隐隐的有些不好预感。
最后不出所料,卷子答的一塌糊涂。
温砚看着面前这份半页都是叉的卷纸,额心突突的跳。
陈不渡背着手,站在老师面前扯出个难看的笑。
“你什么情况?”
陈不渡咽咽口水,答道:“我……没静下心写题。”
“我不是要你拿满分。”温砚拿起那张卷子,在人面前晃了晃:“但你答成这样,不如不答。”
陈不渡咬住下唇,缺了一截的门牙压在肉上,他闷闷点了点头。
“你抬头看我。”
陈不渡愣了下,缓缓抬起头。
“陈不渡,你今天的状态不对。”温砚把卷子放回桌面,“摔了一跤,魂也摔丢了?”
“……没有。”陈不渡说。
“那跟我讲讲,什么让你静不下来?”
陈不渡嘴张了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自己今天去干了什么,也不想说在路上的事。
“……我自己的问题。”他低声说,“对不起,老师。”
温砚没再继续追问,他知道陈不渡拧了劲不愿意说的事情他问不出来,只能等这孩子什么时候想通了自己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