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屿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就醒来了。

他没有做任何的梦，只是忽然间醒来，并且一觉醒来之后就再也无法入睡了。窗外梧桐区的夜晚非常安静，几乎没有昆虫的声音。他躺了一会之后，看到天花板上有一条看不清的裂缝，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已经两点一刻了。放下手机后又躺了一会儿，仍然没有睡着。

于是他就坐了起来，并打开了床头的小灯。灯光比较昏暗，只能把床边的一小部分照亮。为了避免吵醒旁边的人，他轻轻的走路，赤着脚走在地面，冷气从脚底慢慢上升。他没开书桌上的台灯，摸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在最里面拿出一沓白纸。

那是普通的A4打印纸，在他回国的时候从行李箱里找到的，一直没有使用过。他拿了一张之后又想了想，接着拿第二张，第三张，叠好摊在桌子上。

他从笔筒里拿了一支黑色的中性笔。这是一支新买的笔，笔帽还没有取下来，白天在楼下小卖部顺手买的。去掉笔帽之后，笔尖在纸面之上停顿了两秒左右。纸是白色的，笔也是新的，因此感觉比较陌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很认真的把纸摊开写东西了。写病历，写论文，记录在首尔，加州的生活情况都是对着电脑打字的，所以手写的反而少很多。

他想起在首尔写论文的那些夜晚，面对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的删去。屏幕上的字删了还可以打出来，纸上的字落下去就落下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次就把字写对了，但是有些话，他认为应该写在纸上看看。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发出一两声响，之后就又安静下来了。钟屿把笔落在纸上。

第一张纸上的字很少，一排一排的排列着。

为什么做。

写到这的时候他的笔就停了下来。这几天有人问他为什么回来，在父亲的饭桌上问过，在老主任的电话里也问过，每次他都答了，但是每次说的都不一样。这次他想写的和任何人提问都没有关系。稳了稳神之后他就继续写下去了。他没有打草稿，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一周来反反复复思考过的，这几年来不断琢磨的念头，每个字写的都很慢，一笔一画都写的很稳。

他写：见过最好的，也见过最乱的。在首尔的三年里，他见多了手术台前的规矩，也知道了自己这个行业应该是什么样子。在加州的时候，他见到一些把病人当回事的机构是怎样运作的，从进门到出门，每一步都有人接着。他写到这儿的时候，手中的笔就停了下来，并且又想到了一件之前的事情。

在首尔的第二个春天。手术前一天的等候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帽子的女孩。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滑动。屏幕上就是她原来的模样，是一张没有动过刀的脸，干净而明朗，笑起来眼角还有一层淡淡的卧蚕。她看那张照片的时候看了很久，害怕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样子，于是就把手机合起来放在膝盖上，抬眼看他的那一刻，眼眶边一圈都红了。

钟屿写到这里的时候，就将笔举了起来。他望着窗外的夜，已经很久了。后来这个女孩怎么样了，他没有再见过。他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如何。但是他不会忘记那天她看照片时的样子，手术室里的白光，还有帽檐下的一点光亮。

他低下头把这两句话也写在了纸上。他没有写出她的名字也没有写出那个机构的名字，只写了一句话：有一个人，想做回原来的自己，都不得不在做坏了以后，才想起原来那张脸。

写完之后，他停顿了好久。窗外的风又响了一声。他想起江大的八年，在第一次上手术台的时候，手心里都是汗。修复一张脸就是他最早的想法。他没有把这些写下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纸上的字迹到这里就有些混乱了，一边写的时候，心里的想法也动得有几分急。他稍微冷静一点之后才又继续落笔。

他写回国这一礼拜之内走过的三条街，见过江滨的独栋楼房，见过商场夹层里排成一排的门脸，见过梧桐区街道两旁贴着“99元水光针”的小作坊。三层都在同一个城市里。他把三层都写出来之后就停顿了一下。没有写别的什么了，只在最后加上一句：有些事情，该由一个人来做。

写完之后他放下了手中的笔，看着这张纸。纸上的字并不多，但是写完之后总感觉心里被压抑了很久的事情，头一回在纸上落了地。

他拿起第一张，翻过去，放到桌子边上。纸上的那句话他没有再看。

第二张纸上面写着：怎么做。

这一张纸上的内容要比上一张纸上的多一些。他所想做的那个机构，要将医疗服务置于核心位置。咨询，服务，数字化，这些都围绕着医疗展开，并不是让医疗来为推销服务。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加州的一家机构里看到的运作方式：前台负责接待与分流工作，咨询师负责沟通并传达期望值，而医生则坐在诊疗室后面的位置上，时间不会因为销售活动而被占掉。他把这些想法都记下来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条流程：进门先看，术前要做评估，把可以做的和不可以做的都要跟患者说明白，不要留有余地或者藏着掖着。

他提到“数字化”这三个字的时候，就会想到加州那块三维建模的屏幕。一位咨询师转动着屏幕上的人头模型，一个数据一个数据的向病人解释着鼻梁的倾斜，颧骨的高低差异等数据。这个顾问说话并不着急，病人问一句他就回答一句，回答得很清楚，病人听的也很清楚。钟屿在纸上又加上了一句：把话说清楚，让别人明明白白地做决定，少走弯路。

这一页写的比第一张长，但是落笔却比第一张顺的多。有的事情他心里已经想了很久了，在纸上写下它只是一种形式上的确认。当他写到医生坐到诊台后面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想起了老主任做那台修复手术时的样子，对着电脑看了好久的片子之后只说了一句“慢慢来”。医生应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在他看来这些人的身上都有这样的特征。他写完之后就把第二张也放到一边，手停在半空，稍稍休息一下。

第三张纸，他搁置的时间比较长。

他在纸面上写下了一个字之后又涂掉了，然后移到下一行写了：不做的事。

停顿片刻之后，他又想到了街上的那些字。“99元”，“七天恢复”，“不满意退款”，“韩式半永久”，“买三送一”。一路上他都在看这些字，每个字后面都有话术，都有劝说的理由，都有一个把脸交出去的架势。他握着笔开始写：

不做“99元”。不把进门的客人看作是流水线上的下一个数字。不做“升单”的话术，也不劝别人多做，往高价做。不隐瞒，做的就承认，没把握的也直说。当他在写到“不隐瞒”这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重重的顿了一下，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上了一条横线。他想到贴在玻璃上的那张红纸，上面的大字是“99元”，小字里面还藏着一句【保留最终解释权】。话术与隐瞒在该行业中往往是一回事，只说一半，该说的话就藏着不说。那么他所要做的事情就要反过来。

他把不能做的事情一条条列了出来。每一条都很短，但是每一条他都要想清楚了才动笔。写到后面的时候，他的笔速就慢下来了，停在了这一页的下面，页脚的一个空白处。

他坐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之后，才又拿起笔来。他没有在正文里多写什么，只是在这一页靠近页脚的地方，另起一行写上了四个字：

透明医疗。

笔尖停顿在那四个字之后，又停顿了一次。他思考了很长时间这四个字，今天才写出来。他没有在旁边加一句说明，也没有把它划掉。他只是看了几秒钟之后就轻轻放下笔来，用手将纸角抚平。纸是白色的，黑色的字迹非常清晰，那四个字被印在了页脚处，安安静静的。

三页纸放在一起，摊开在桌子上。

第一页，为什么做。第二页，怎么做。第三页，不做的事，以及页脚上的四个字。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又逐行看了一遍，并没有修改。他将三张纸叠好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镇纸压住。压的时候纸页发出很小的声音。

他并没有马上起来，仍然坐在椅子上。

他想起了论坛的事情。明天就是论坛的日子了，下周三，江滨瑞庭酒店。他拿起手机点开报名确认的信息，时间和地点都没有问题。他又想起来了路线，坐公交车到江滨要转一次车，所以得早些出发。明天要穿的一件深色衬衫，他已经在周日的时候清洗干净并熨烫好了，并且挂在了衣橱门口。白天的时候他想再确认一遍这件事，到了晚上睡觉前他又把所有需要携带的东西都过了一遍。他已经安排好了，但是躺在床上后还是不能入睡。他想起老主任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先看，先想。”明天要参加的论坛，他还没有确定自己用什么样的身份去，签到的时候，职务一栏恐怕就得留空了。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这么认为，空着就空着，先把人看过，话听完再说。

他坐在书桌前面，望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梧桐区的夜晚十分宁静，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等什么。明天的论坛，是他回国之后要办的第一件正经的大事。这个想法他只在心中有，但是没有说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桌上的三页纸，第一张是标题，第二张第三张压在下面，叠成了一个方形。他没有再碰它们，也没有再想其他的事了。他把床头灯调暗之后又把三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使得它们更加平整。窗外的天边开始呈现出一种微微发白的灰白色，穿过梧桐树叶缝隙照射到墙上，在墙上形成了一个淡淡的影子。

钟屿把笔放回笔筒里，把剩下的白纸收进抽屉中。他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三页压平的纸中，第一页上写的那句话还留在纸上。他知道，明天要去参加那个论坛，想听一听，看一看这个行业里的人。等到过了明天，他就应该能够比较清楚的了解，这三页纸上的内容应该从哪一步开始。

夜还很长。远处江滨新区那边的灯光，隔着大半个城市，在快要天亮的时候，显得更远了一些。钟屿关掉了床头的灯，在黑暗中，只有那三页纸安静的压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