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苏黎华乘坐蒸汽火车,一刻不停,到达晋元城。
晋元城的晨光,比庆都更显凛冽。
苏黎华站在城墙阴影处,望着远处城门上那道微微晃动的身影。
哈赤亲王被特制的铁链悬吊在城门正中,黑袍褴褛,银发散乱,双目紧闭,气息奄奄。
下面是三具手脚发青发黑的尸体,正是乌木和两名影阁的黑衣人。
城下,已是人山人海。
各国的记者、使节、学者、商会代表,乃至闻讯赶来的百姓,将城门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数十台新式照相机架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镁光灯不时闪烁,将这一幕定格成东大陆历史性的一刻。
“快看!那就是哈赤亲王!”
“真被吊起来了……那些报道竟是真的?”
“留影石里那些画面……简直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有人愤怒,有人惊骇,有人窃窃私语,更有人面色复杂地望向大元使节团的方向。
大元使节团被安排在广场最前排,为首的使臣是个面色铁青的中年男子,身穿绣着冰狼图腾的元戎官服,手指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他身后几名随从低着头,不敢与周围人的目光对视。
苏黎华收回视线,神识微动,扫过怀中青灵戒。
早在路上,他通过青灵戒将哈赤亲王和影阁的事情分别发送给清寒仙子和廖凤渊和苏瑶,并表达自己接下来的做法,表示要与这些邪教魔道斗争,以安道心。
【清寒仙子】的回复最为简短,却字字千钧。
“徒儿此举,道心昭然。邪祟当诛,然影阁盘根错节,宜借势而为,莫独力硬撼。汝既已点燃火种,且看星火燎原。”
字里行间,透着赞许与护持。
【凤栖梧桐】的传讯则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
“小四,为师知你心系苍生,然一人之力终有穷时。影阁能在东大陆潜伏数百年,其底蕴不可小觑。此番曝光虽可伤其皮毛,却必遭反扑。”
“切记:行侠仗义,亦需保全己身。宗门是你后盾,若有难处,即刻传讯。”
【狸花之主】的回讯夹在一堆撒娇抱怨中。
“木头师兄又偷偷干大事!不过木头师兄做的,我都支持,但安全第一。”
“那些坏人该杀,但师兄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不然……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苏黎华唇角微扬,又迅速敛去,至少,自己并不孤单。
肩头,鸡哥罕见地没有出声,只以金瞳冷冷扫视着下方人群。
它在灵兽袋里陪了那些孩子一路,此刻心中那股郁结的杀意仍未完全消散。
“咯,便宜这老贼了。”鸡哥终于传音,声音低沉。
“就该让本尊一口真火,烧得他魂飞魄散。”
“让他活着接受审判,比死更痛苦。”苏黎华平静回道,“而且……他活着,才是对影阁最好的警告。”
“警告?”鸡哥嗤笑,“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会怕?”
“他们或许不怕死,但怕曝光,怕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壤。”苏黎华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举着笔记本疯狂记录的记者。
“东大陆虽无灵气,却有舆论,有民心,有各国互相制衡的格局。影阁能存在,靠的是隐秘与权贵庇护。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庇护网自会松动。”
“而且,这件事情闹得越大,哈赤活得概率越小。”
正说着,广场上传来一阵骚动。
大安使节团率先发声了。
为首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穿紫色仙鹤补子官服,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哈赤亲王身为大元皇叔,不思抚育黎民,反与邪教勾结,残害稚子,炼制邪器,天理难容!我大安敦请各国共议,彻查影阁,还东大陆一片清明!”
话音落下,兰芳、东明、西域诸国的使节纷纷附和。
“兰芳附议!影阁恶行,人神共愤!”
“东明要求成立七国联合调查团,深挖影阁根系!”
“西域诸国愿提供一切协助!”
大周与大夏的使节稍显迟疑,但见舆论汹汹,也相继表态支持调查。
唯有大元使臣脸色愈发难看,嘴唇蠕动,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就在此时,一名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记者挤到前排,举起手中的留影石副本,声音高亢。
“请问大元使臣,哈赤亲王所作所为,大元皇室是否知情?是否纵容?”
问题如利箭,直指核心。
全场骤然一静,所有目光聚焦在大元使臣身上。
那使臣额角渗出冷汗,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此事……此事乃哈赤亲王个人所为,与皇室无关。”
“陛下得知后震怒不已,已下令剥夺哈赤亲王一切爵位、封号,并命刑部彻查与此案有涉的所有官员。”
“那影阁呢?大元境内是否还有其他影阁据点?皇室是否会全力清剿?”另一名记者追问。
“这……”使臣语塞,半晌才道,“陛下已命巡防司全力侦办,与各国镇魔司一同,定会将影阁余孽一网打尽!”
回答避重就轻,但已是让步。
苏黎华在阴影中微微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逼迫大元皇室公开表态,将影阁从“隐秘的合作者”变成“必须铲除的邪教”。
此时,城门上忽然传来一阵微弱挣扎声。
哈赤亲王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浑浊的眼睛瞪大,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铁链晃动,他试图说什么,却被口中的禁言符死死封住,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嘶鸣。
那挣扎的模样,配上留影石中那些血腥画面,更加坐实了他的罪行。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杀人偿命!”
随即,喊声如潮,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杀人偿命!”
“邪教当诛!”
“还孩子们公道!”
各国的记者纷纷记录下这一幕,镁光灯疯狂闪烁。
苏黎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哈赤亲王那绝望扭曲的脸,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身后的小巷。
该做的已做完,种子已播下,接下来,就看这股东风能刮多远了。
当夜,晋元城驿馆。
大元使臣独自坐在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函。烛火摇曳,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密函来自上都,是皇帝亲笔。
信中只有短短几句:“哈赤之事,皇室声誉已损,他活得太久了。”
“影阁断不可留。然清剿需暗中进行,不可再激起民愤。”
“那名‘侠士’,寻其踪迹,若可招揽则招揽,若不能,你明白该怎么做。”
使臣捏着信纸,指尖发白。
他当然明白,皇室要挽回声誉,就必须与影阁切割,甚至要做得比其他国家更狠。
哈赤亲王,必须要闭口。
但同时,皇室也不希望那个掌握着太多秘密的“侠士”,继续活在世上。
谁知道他手里还有没有其他留影石?会不会哪天又冒出来,指向更高的权贵?
“咚、咚。”
夜半,敲门声响起。
使臣迅速收起密函:“进。”
一名心腹护卫推门而入,低声道:“大人,哈赤亲王已经永远闭口了。验尸官也只能验出‘畏罪自尽’,此事已成。”
“哼,让帝国受辱,哈赤罪有应得。”使臣冷冷打断,“这几日,继续观察一二。”
护卫一凛:“是!”
“还有,那个‘侠士’的踪迹,查到了吗?”
“没有。”护卫摇头,“此人行事极为谨慎,现场未留下任何痕迹。唯一可能知情的,是安氏商会那些带走孩子的人,但他们已离开晋国,进入大安境内,我们不便再追。”
“大安吗?不好办啊。”使臣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继续暗中查访。记住,要隐秘。”
护卫退下后,使臣走到窗边,望着晋元城的夜色。
远处城门方向,人群已散去,只剩几盏气灯孤零零地亮着。
哈赤亲王的尸体已被取下,等待明日公开验尸后,按律处置。
“侠士……”使臣喃喃自语。
“你究竟是谁?是西大陆的修士,还是东大陆的隐修?亦或是……墨家那些人?”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不管怎样,这些他都惹不起。
无论如何,从今夜起,东大陆的格局,要变了。
大安,庆都。
安薇薇坐在郡主府书房,手中拿着今日的《七国时报》。头版头条,赫然是哈赤亲王被吊在城门的巨幅照片,配以醒目标题:《亲王堕落,邪教现形——东大陆共同之敌》。
她细细读完报道,又拿起另一份墨家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各国使节表态、民间舆论发酵、以及大元皇室被迫做出的清剿承诺。
“苏道友……”安薇薇轻声自语,眼中流露出复杂神色。
有钦佩,有震撼,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向往。
她生在皇室,长在权谋之中,见过太多明争暗斗、利益交换。却从未见过有人如此纯粹,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孩童,敢将一位亲王拉下神坛,敢与一个盘踞数百年的邪教正面为敌。
“这才是真正的修道者。”她放下报纸,望向窗外,“不为权势所累,不为利益所惑,心中自有光明,手中自有剑。”
“而我……何时才能像他一样,真正为这东大陆的凡人,斩开一片新天?”
书房外,侍女轻声禀报:“郡主,工部徐大人求见,说是科学院的新式内燃机有了突破。”
安薇薇收敛心神,恢复了平日从容:“请徐大人稍候,我即刻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