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元城以北百里，荒原之上。

苏黎华踏着积雪，向北而行。

肩头，鸡哥终于从灵兽袋中钻出，抖了抖羽毛，金瞳望向北方苍茫的冰原天际线。

“咯，总算离开那鬼地方了。”鸡哥传音，语气轻松了些。

“那些孩子，安氏商会能安置好吧？”

“安郡主亲自安排的。”苏黎华道，“她会给他们新的身份，安排入学或学艺。墨家也会暗中照拂。”

“咯，那就好。”

鸡哥似是想到什么，忽然问：“小子，你这次搞这么大动静，真不怕影阁报复？”

苏黎华脚步未停：“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他抬头，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缓缓道：“鸡哥，你还记那些矿工吗？”

“记得，你小子差点丢了命救下的人，怎么了？”

“他们只是想生存，想让后代过的好一些，却陷入那黑漆漆深不见底的洞。”

“但这些亲王，却喝着他们孩子的血和魂。”

“他们或许现在没有能力反抗，但我有能力，所以我必须站出来。”

“还有庆都街角那些冻红手指的孩童，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曾经有人为他们掀翻了一座亲王府。”

苏黎华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而坚定：“我修道，求的是长生，是逍遥，但若长生路上只见自己，不见苍生，那道……修来何用？”

“人道筑基，筑的不只是丹田灵府，更是这颗心。”

鸡哥沉默良久，传音道：“咯，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不过……本尊倒是觉得，你小子这次干得不错。比那些只知道闭关苦修、对凡人生死漠不关心的老古董强多了。”

苏黎华失笑：“鸡哥这是在夸我？”

“少得意！”鸡哥扭过头，“本尊只是觉得，跟着你，日子不无聊罢了。”

“不过，影阁那群人，现在应该焦头烂额，到处逃窜吧。”

苏黎华难得笑了一下：“是啊，这次我们乔装打扮，短时间，他们也查不到我们身上。后续还要再给他们一份大礼。”

同一时间段，群山深处，一处山洞内火光幽暗，映照着十余道黑袍身影。

空气凝滞，唯有洞顶渗下的水滴声规律作响，更添压抑。

为首者端坐于一方天然石台之上，身形隐于宽大黑袍中。手中那柄血红色权杖在火光下流转着粘稠暗光，杖头镶嵌的骷髅眼眶内似有血雾吞吐。

他，或者说“它”，便是此次紧急召集会议的“影使”之一，代号“血杖”。

“哈赤亲王据点被端，乌木道爷身死魂灭，四十七名‘耗材’全数被劫，留影石证据流散在外。”

血杖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沙砾摩擦：“影阁在东大陆经营数十年，从未遭此等挑衅。诸位……忍得下吗？此次不要再针锋相对，好好讨论怎么办。”

台下，黑袍人影微微骚动。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阴冷、愤怒的气息在洞中弥漫开来。

左侧一名身形佝偻的黑袍人率先开口，声音尖利：“忍？如何忍！你们血魂一脉做的好事，你们谈谈怎么善后！”

“哼，善后？乌木虽属我‘血魂’一脉，但终究是影阁中人。那‘侠士’不仅毁我据点、杀我同修，更将留影石公之于众，这是要将我等彻底曝于光天化日之下！此仇不报，影阁威严何在？”对面一位身形高大的黑袍人针对反驳。

右侧一名体态丰腴却凹凸有致、嗓音柔媚的黑袍女子接口，语气却森寒：“不过，这次不仅仅是血魂一脉，我等也受到影响。更棘手的是，哈赤亲王这条线断了。他在大元皇室地位尊崇，每年供应的‘血魂丹’、‘生骨器’有近三成经他之手流向其他权贵。如今他自身难保，那些买家……怕是要人人自危，急于与我等切割了。”

“何止切割！”另一名声音粗豪的黑袍人恨声道。

“各国使馆、报社、墨家那些多管闲事的……都已拿到证据，接下来必是联合清剿。我们在七国都城、大城的据点，怕是要被顺藤摸瓜！”

“当务之急是止损。”

“止损？血魂一脉要负责！”

“你们摄魂一脉也不遑多让，早就被道门盯上了，还好意思说我们。”

……

众人议论纷纷，到最后，又有相互指责之意的时候，一名始终沉默、气息最为晦涩的黑袍老者缓缓开口，他是在此区域的负责人。

“诸位，莫再争辩，血杖大人召集我等，想必已有决断。眼下各派系当暂弃前嫌，共度难关。互相指责于事无补。”

血杖权杖轻顿地面，发出沉闷回响，洞内顿时安静。

“老者所言甚是。”血杖缓缓道，“内斗，只会让那‘侠士’与墨家之流看笑话。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定下对策。影阁遭遇百年来最大危机，但未尝不是一次……淬炼与重生之机。”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策略一：断尾求生，弃卒保车。”

“所有与哈赤亲王有直接关联的线索、据点、外围人员，即刻切断。已暴露或可能暴露的‘客户’名单上那十七位权贵，放弃联络，销毁一切交易凭证。必要时……可让他们‘意外身亡’，死无对证。”

“记住，权贵于我辈而言，不过是滋养我等的土壤。土壤污了，便换一块。只要影阁根本尚在，何愁没有新的‘合作者’？”

“策略二：化明为暗，深耕地下。”

“即日起，所有地面据点转入更深层的潜伏。不再依赖权贵庇护网络进行大规模交易。改为单线联系、定时定点、以物易物的原始方式。将炼制场所向更偏远的绝地、矿坑深处、古代遗迹转移。”

“那些小国、部族冲突之地，秩序崩坏，正是我辈活动良机。可派遣小队，以‘佣兵’、‘探险家’身份渗入，暗中收集‘耗材’与灵气物品。”

“策略三：转移焦点，祸水东引。”

“墨家、各国官府不是要清剿吗？那便给他们找些‘更显眼’的目标。可伪造线索，将几桩无头血案、邪物现世的痕迹，引向西大陆残留的魔道修士、或某些与影阁有旧怨的东大陆本土密教身上。”

“必要时，可‘牺牲’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外围据点，让他们‘缴获’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混淆视听。”

“策略四：追查‘侠士’，不死不休。”

血杖权杖上的血光骤然炽盛，洞内温度骤降。

“此人，必须找出。能潜入哈赤亲王城堡地下，破我血祭养魂阵而不惊动外围，更能伪造‘血魄灵丹’瞒过乌木……绝非寻常修士。东大陆灵气枯竭，能有此等手段者，寥寥无几。”

“着重排查以下几点：其一，近期从西大陆入境者，尤其是独行、低调、对矿场古迹有兴趣之人。其二，与墨家往来密切、且身手不凡者。其三，各地突然出现、行医施药或显露‘超凡’手段的游方之人。”

“一旦发现线索，需谨慎确认，不可泄露我方总计。若发现有修为，探明修为再行动。若修为过高，避其锋芒。若修为不高，聚集周围教众，设下埋伏，全力围杀，可参考神雷裂谷三人的做法。抽其生魂，炼为‘搜魂灯’，拷问其来历、同党。剥其皮骨，制成‘警示法器’，悬挂于我等新据点之外，以儆效尤。”

“此人，当成为我影阁‘复兴’的第一份祭品。”

“策略五：收缩整合，储备实力。”

“未来三年，影阁进入全面蛰伏期。除必要的情报收集与‘耗材’补充，暂停一切大规模炼制与交易。各派系资源、传承，需适度共享，尤其是保命、遁形、隐匿类的秘法。将核心成员向‘影主’所在的飘忽总部靠拢，保存有生力量。”

“待这阵风头过去，世人遗忘，我等再……重织暗网。”

言罢，血杖权杖重重一顿。

“诸位，可还有补充？”

另一方面，墨家，庆都秘密据点。

公孙瑜、陈砚、沐成舟三人围坐一室。桌上摊着同样的报纸，以及墨家长老会刚刚发来的紧急指令。

“调查影阁所有已知据点，整理成册，匿名送至各国使馆及各大报社。”沐成舟念出指令，抬头看向两人。

“长老会这次是动真格了，其他诸子百家也有意联合一起合作。”

“早该如此。”陈砚握紧拳头，眼中燃烧着火焰。

“哈赤亲王那地下魔窟……那些孩子最大的才十三岁。影阁这群畜生，不配为人！”

公孙瑜相对冷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同样发白：“苏先生已将火点燃，我们墨家，当为薪柴。”

他看向陈砚：“你在矿场多年，对各处矿区地形、人员流动最熟。影阁若要寻找灵气物品，矿区必是重点。你带一队人，暗中排查各大矿区异常。”

又看向沐成舟：“你去联系各国进步学者、报社主编，将影阁的恶行以学术报告、调查报告的形式扩散出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影阁不仅是杀手组织，更是以凡人为材料的邪教。”

“那你呢？”两人齐声问。

公孙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庆都的万家灯火：“我去见几位‘老朋友’。有些权贵，表面光鲜，暗地里却与影阁有染……该让他们知道，阳光，要照进来了。”

三人对视，眼中皆有决意。

“山上若如此黑暗，我们就成为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