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穿过沙梁，把白天被太阳晒热了的空气一股接一股地吹到人的脸上。

林逸蹲在石头旁边，手指不断的触摸着那些撬痕，脑海里拍卖编号又转了一圈。字母和数字加上拍卖行的标志，在沈与时口袋里那块金属牌上他看得很清楚。

并没有点破。

目前牌桌上每一枚牌都具有一定的价值，掀桌子是最不明智的做法。他只把编号记在心里，然后拿起折叠铲。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沙梁上就传来了人走路的声音。

沈与时拿着撬棍，软毛刷返回来的时候，风衣下摆被晚风吹得紧紧贴在了大腿上。他在坑边站好之后又把眼镜推了推。

“我想好了。”他说，“今天晚上做比明天早上做的要好一些。拍卖会从晚上九点开始，一但有人得到了图谱，第一个要查的就是石板之后有什么东西。我们先把闸门打开，他们得到的就是一张废纸。”

林逸抬眼看了他两秒之后，并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向两边扬了扬下巴。

“清雪，晚晴，守住两边的沙脊。有情况就摇铃线。”

苏晚晴咧嘴一笑，月光下虎牙一露，翻上沙脊之后就融入到夜晚之中了。苏清雪没有开口，双臂环抱，站在另一边的脊梁上，低马尾一动不动，整个人成了一个分界线。

林逸跳下坑中，用铲尖沿着石板边缘挖沙子。

填得很细的沙土被一层层刮去之后，石板与渠壁之间的缝隙就露出来了。沈与时蹲在坑沿处，把平板架在膝盖上，屏幕冷光照射到镜片上，含水层实时波形也慢慢起伏起来。

“压力越来越大。”他说，“晚上地温降低，腔体收缩，水流到闸门这边来。动作要快，但是不能蛮干。”

林逸应了一声之后，把撬棍插到缝隙里，然后慢慢加力。

石头上的花纹一点都没有动。

换一个角度再试一次。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到沙子里，把沙子弄出一点深色的痕迹。

“停止。”沈与时的声音突然绷紧了，指向左下方的位置，“你看见那块封泥了吗？颜色比较深的是承力点，整块石板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一定要最后打开，先打开它的话，石板就会全部下沉，榫卯也会立刻崩坏给你看。”

林逸眯起眼睛靠近一看，果然在左下角发现了一块手掌大小的深色封泥，边缘被三千年压得坚硬如石。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就改变了顺序。右上，右下，左上，撬棍一个接一个地松动，每松动一处，石板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细沙也顺着裂缝一滴滴地往下流。

只剩下左下角。

林逸换了一个半跪的姿势，把撬棍斜着插入到封泥旁边的地方，然后回头看了看。沈与时看着平板电脑，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双臂用力。

咔嚓。

封泥破裂的时候，在石板里面发出一声闷响，好像是里面的东西断了。紧接着有一股冷气从缝隙中喷出来，带着强烈的霉味，腐烂的草木气息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类似古书库里的干燥陈旧气息迎面扑来。

林逸与沈与时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冷风。

石板之后是空的，并且有空气流通。不是被淤沙堵塞住的蓄水腔。

“灯光。”林逸哑着嗓子说道。

沈与时把头灯交给了他。两人一起将石板完全移出槽位之后，就将石板斜靠在了渠壁上。洞口已经黑乎乎的了，头灯的光柱照进去，一寸一寸地往里推进去。

于是两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被光柱照亮的地方并不是水也不是淤泥，而是一座人工建造的石室。

四面都是整齐的青灰色条石，砌工比外面的暗渠要精细得多。墙上安装了两盏铜制台灯，灯座已经生锈成深绿色了，灯芯里面还有凝固的黑油。地面上有很多大小不一的陶片，有的还能看到彩绘的部分。

在石室中央有一张被虫蛀得差不多的羊皮纸。

“我的天……”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沙脊之外，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上去把守。”林逸没有回头。

“就一秒钟的时间。”她在嘴上这么说的时候，人就已经钻了进去，在别人之前捡起了那张羊皮卷，并且小心地展开了一角。

灯光照射到的地方。

羊皮卷上墨线纵横交错，曲折盘旋，这就是古绿洲的水系图。主干渠，支干渠，暗河，蓄水池等构成一个倒置的大树，在这张图中根须遍布全图。重要的地方用朱砂画了一个大圈，即使过了很多年，红色仍然非常鲜艳。

但是苏晚晴的笑容，在下一秒就凝固在了她的脸上。

“旁边标出的……”她的手指停在朱砂圈附近，声音飘忽不定地说，“这不是古文。”

林逸走过来一看。

朱砂圈旁边有一行又一行的小字，字母，数字，坐标格式的编号等，整齐而冰冷，具有打印体的特点。

是现在的测绘代码。

“给我看一下。”沈与时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点微微的颤抖。

接过羊皮卷之后只看了三秒，脸色就很难看了。平时总是从容不迫，和颜悦色的样子，此时好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抽空了一般。

“这并不是古代的东西。”他说，“图是古代的底子，三千年前的水脉走向是对的。但是这些代码就是RTK定位坐标和勘探编号的混合格式，最多也就有十年的时间。有人拿现代仪器对整条水脉进行了重新测绘，并在古图上做了标记。”

林逸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三年前有一支勘探队在沙漠中失联。”

沈与时忽然抬起头来。

“六个人，两辆车，全套设备，一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搜救队找了四十天，只找到一个被沙子磨破了的轮胎。”林逸的声音非常平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篇旧报纸上的报道一样，“这件事曾经登上过地方新闻，在我破产之前我还看过。他们带走的是图片。”

石室里面很安静。

沈与时沉默了很久，直到头灯的电池发出低电量的提示音。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又把目光转到了羊皮卷上，并且手指也收了起来一些。

此时系统光幕就浮现在了林逸的眼前。

【叮】

【古绿洲水脉绘制图残页被发现了。】

【数据融合中……现代测绘代码解析完成。】

【暗渠修复段方案已经更新了水源定位节点的部分解锁情况。】

【目前的位置是主蓄水腔一个，承压水眼两个，支渠汇流口一个。剩下的节点在补全图谱之后才会开放。】

林逸的呼吸顿了一下。

以前修这条渠的时候，就是盲人摸象，系统给出方向，沈与时负责精度，但是水到底在什么地方，谁心里都没有底。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一张羊皮纸展开之后，在他眼里这条水脉就不是藏在沙子里的传说，而是一串可以逐个敲门的坐标。

每滴水都有自己的名字。

“图我已经收起来了。”林逸将羊皮卷卷好之后放在胸口处，动作与之前收起胡杨种子时一样。

站起身来之后，视线扫过整个石室，最后落到了最里面的地方。

有一扇石门。

半掩着的门比外面的闸板要厚很多，门缝里黑黝黝的。隔着缝隙可以听到一些声音。

“哗啦啦啦啦～”

不是滴滴答答的漏，而是一阵接一阵带有节奏的涌动声，仿佛门后有生命在呼吸。

林逸抬起脚就准备向前走。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小胳膊。

“先退。”沈与时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好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林逸的脚步停了下来。

后颈突然感到一阵寒冷，汗毛也变得竖了起来。说不上哪里不对——数据是正常的，平板上显示的波形还可以称之为平稳。但是水声传入耳中之后就具有了生命般起伏的节奏，一来一往之间渐渐与他自己的心跳脱节了，反而更加清楚。

三千年没有打开的石室后面，水应该是不能流动的。

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还没等他开口呢，石门缝里就渗出了细细的一条水痕。

水痕沿着地砖慢慢爬行，速度非常慢，非常稳定，像一条苏醒的小蛇一样绕过碎陶片向石室门口也就是他们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爬去。

林逸望着那条水痕，感觉喉咙很干燥。

石板之后就是石室。

石室之后是什么？

失踪的勘探队带着所有的仪器进入沙漠，最后绘制出的地图为什么会保存在石室中呢？人出去了没有带走图纸，还是根本就没有出去？

与此同时，四百米外的沙丘后面。

一个人影伏在沙脊线上，夜视镜里可以看到坑洞口的灯光。看了很久之后，慢慢地回到阴影里，拿着对讲机压低了声音说话。

“疤哥，他们把石板掀开了之后就进去。”

对讲机里面发出沙沙两声之后，吴老疤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看到里面是什么了吗？”

“没有靠近。但是根据声音判断，他们已经找到东西了。”那个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了声音说，“上面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沉默了大约几秒钟的时间。

“不准动。”吴老疤一字一句地说，“等他们把门打开之后，把东西替我们拿过来，然后再做。螳螂捕蝉——”

低声笑了起来。

“我们就是那只黄雀。”

坑洞中，林逸忽然没有来由地侧过头去望着洞口之外的夜色。

视线所及之处，沙脊线静静地躺在月光之下，只有夜风掀起的沙雾一层又一层地掠过脊线，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有什么事情？”苏晚晴警觉的走了过来。

“没有。”林逸收回目光之后，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来。在那一瞬间，他的后颈汗毛又竖了起来，在黑夜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舔过他。

他低头。

之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从石门缝隙中渗出的水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石室的大半处，顺着他的靴尖慢慢晕开，扩散成一小片湿润的深色。

冰凉从鞋子里面传出来。

门后流出的水正往外流。

并且它似乎感觉到了门内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