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城中村传上来各种声音——炒菜的滋滋声、小孩哭闹声、楼下麻将馆里哗啦啦的洗牌声——混在一起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嗡嗡的，模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看着田勇站在窗台前面那个瘦了一圈的背影，看着那头乱蓬蓬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旧T恤。
这个人四年前还是跟着他喝酒拍胸脯说"根生哥你放心以后我的活全给你做"的小兄弟，现在是这样一个躲在城中村旧楼里不敢见人的落魄模样。
恨吗？确实恨过。恨了四年。
但这一路从海南赶到广州，在车上晃了六个小时，那些恨意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冲淡了——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人该不该恨，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到底是怎样的。
现在来龙去脉清楚了。田勇是蠢、是懦、是贪，但主谋是赵德厚。田勇顶多算个被利用的中间人。
"田勇，"陈根生从塑料凳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跟他并肩站着，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楼下那条窄巷里来来往往的人影。
"债我已经还清了。那张借条赵德厚后来又转给了他的债主，那些人找我要过，我去海南后又找我妻子要，我们顶住了压力，谁也没要成。赵德厚以后找不找我，我都无所谓了。但我今天来，是想亲口听你说。现在听到了，这件事就翻篇了。"
田勇的肩膀动了一下。他的头低得更深了，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放下来，声音闷在手掌后面：
"根生哥，我——"
"别说了。"陈根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田勇沉默了一会，抬起手抹了把脸，转过身走向桌子上的电脑，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屏幕，忽然那双滴溜溜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根生很熟悉的神色——几年前田勇在河南跟他拍着胸脯说"根生哥，这个工程我帮你盯着"的时候，脸上挂的就是这种神情。
"根生哥，你听我跟你说。"
他坐直了身子，靠到桌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其中一块屏幕上的K线图放大了给陈根生。
"我在做区块链。虚拟币。你知不知道这个东西？比特币从几美分涨到几万美金，这里面有巨大的机会。我找到一个新项目，团队是从国外回来的，白皮书写得特别好，底层技术很扎实，现在还在早期阶段，投进去之后等它上交易所，至少翻几十倍。"
陈根生看着那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波浪形的曲线，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听不懂那些术语——"区块链""挖矿""去中心化""共识机制"——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但他能听懂田勇说话的语气，那种亢奋的、急促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攥着一根绳子朝着崖底喊"下面有金子"。
他在河南的时候见过这种眼神，那些被传销拉进去的人、那些把全部家当砸进某个"稳赚不赔"项目的人、那些把借来的钱拿去买彩票的人，眼睛里都亮着这种近乎狂热的光。
"田勇，"陈根生的声音沉了沉，"你这些东西，我不懂。但你跟我说实话，你投了多少钱进去？"
田勇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用一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小了下去："也不是很多……就是各个平台贷了一些，银行也贷了一些。工程不好做了，工地的活全黄了，我想着搏一把，成了就能翻身，不成……不成就那样吧。"
"多少？"
田勇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了两个字："八九十万。"
陈根生闭了一下眼。八九十万，一个普通人一辈子都攒不下来的数字，全砸进了一堆他连名字都念不利索的虚拟数字里。
"田勇，"陈根生打断了他，"我不懂你那些币，也不懂什么区块链。但我听你说这些，心里头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四年前跟我说的那些话。你说'根生哥，工程上的钱你放心，我盯着呢'，你说'那个大师是真人，看命特别准'，你还说'赵德厚是咱们自己人，信得过'。"
陈根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了，最后没有一句是真的。我不怪你，但我不敢再信你的'大势所趋'了。"
田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见陈根生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根生哥，你不懂这些东西的潜力。你种地种太久了，看不清这个世界在往哪个方向变。"
“也许吧，”陈根生闭了一下眼。
"田勇，你认识那个项目团队里的人吗？见过面吗？看过他们的实体办公地点吗？"
田勇愣了愣，支吾了一下："线上聊过，视频会议开的，人看着挺专业的……"
"视频会议。"
陈根生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高，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田勇很多年没从他身上见过的笃定。
"田勇，我种了四年地，学到一个道理——种地这件事骗不了人，你把种子埋进土里，它不发芽就是不发芽，你想骗它它也不会骗你。但有些事，你投进去的钱就像把种子撒在水泥地上，看着像是在种东西，实际上什么都长不出来。我不是说你的区块链一定是假的，我不懂那个东西，没法给你下判断。但我亲眼见过你把钱投进葡萄园，把订单接到手又撒手不管，把借条给了别人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做事的方式，总是一头扎进去，扎进去就不看路了。你这样，你投什么都是赌。"
田勇的嘴唇动了动，那层亢奋的神色像水退潮一样从他脸上退下去，露出底下那张又黄又瘦的脸。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是低下头去，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抠着。
"根生哥，你不懂。这是个新世界，你在地里刨食，看不到外面的变化。互联网发展起来之后，就是人工智能化，就是虚拟与现实的高度结合，不，应该说是高度融合，就是区块链的天下，而虚拟币就是未来的货币，现在入场的人以后全是大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