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浸黄土,风咽荒山,周偃的身躯静静伏在满地血泊里,白发染血,残刀断骨。
黑风寨三十余弟兄,半数躺倒,声息全无。短短半柱香,三年草莽烟火,一朝焚尽。
镇密司死士缓步逼近,残剩十数人,人人握刀染血,眼神冰冷如铁。在他们眼里,眼前这只剩孤身的少年,不过是屠刀下最后一只待宰的蝼蚁。
“不知死活的匪寇。”领头死士踏碎血沫,声音漠然,“老卒殉命,余众尽亡,凭你一人,也敢拦朝廷大势?”
山林间,铁浮屠斥候缓缓收弓,弯刀出鞘,幽冷刀光映着深秋寒日。他们不急着冲杀,只冷眼旁观,打算待镇密司杀光所有人,再强行夺取密匣。
庙堂走狗与域外狼兵,此刻默契得可笑。他们都笃定绝境之中,少年必死。
陈野立在血泊中央,一动不动。风吹过满寨尸骸,吹过老寨主冰冷的躯体,吹进他眼底最深、最黑的地方。从前的他,最怕死。乱世浮沉十二年,他学狡诈、学隐忍、学趋利避害、学见风就躲,拼尽一切只为多活一日。可现在,他最怕的不是死,是忍,是看着忠魂蒙冤、看着公道碾碎、看着吃人世道安然无恙,唯独好人不得善终。老寨主用命告诉他:乱世蝼蚁,若一味苟活,最终只会被世道悄无声息碾碎,唯拼命,可破局。唯燃骨,可见光。
陈野缓缓低头,看向掌心那柄锈迹短匕,匕首沾满鲜血,温热、粘稠,是弟兄们的血,是老寨主的血,是这乱世无处申诉的冤血。他嘴角微微一扯,扯出一抹近乎疯狂的冷笑。“朝廷大势?”
他抬眼,目光扫过一众黑衣死士,声音不高,却彻骨寒凉:“你们也配谈大势?弃边关、卖将士、屠流民、瞒真相。大胤的大势,就是吃人。今日老子便站在这里——吃人的世道,我偏要捅个窟窿。”
话音未落,身形骤然暴起,没有章法,没有招式,没有军中规整路数,只有山野十二年练出的亡命搏杀。贴地、闪身、刁钻、狠绝,每一步都踩着地形死角,每一击都奔着必死要害。先前他顾忌伤亡、顾忌山寨、顾忌后路,束手束脚。如今山寨覆灭、亲友尽亡、后路断绝,再无顾忌,再无仁慈,再无半分苟活念想。
死士只觉眼前一花,少年身影已然消失在视野之中,侧面寒风骤起,一名死士甚至来不及转头,咽喉已然被短匕刺穿!
噗嗤——
血泉喷涌,身躯轰然倒地。
快!狠!毒!完全是以命换命的疯子打法!
“结阵!杀了他!”剩余死士大惊,迅速结成合围杀阵,黑刀齐劈,层层封杀,刀光如雨,笼罩陈野周身。
铛!铛!铛!
金铁脆响不绝,火花四溅。
陈野不靠蛮力,全凭绝境本能游走躲闪,以身搏刃、以血换杀。
数道刀痕瞬间劈满脊背、肩头、小臂,皮肉外翻,剧痛钻骨。他不躲、不退、不吭一声。痛感越烈,眼底杀意越盛。从前他惜命如金,刀划破皮都要躲三分。如今皮肉可烂,筋骨可碎,唯独这口气,绝不可输。
短短十数息,又两名死士倒在血泊之中,镇密司众人彻底骇然。他们剿匪无数,杀尽亡命,从未见过这般诡异、悍不畏死的山野杀法。这根本不是普通匪寇,这是从尸山血水里爬出来、以杀为生、以死为常的修罗。
“疯子!这是个疯子!”残存死士气势崩塌,步步后退。
另一侧,铁浮屠斥候头领眉头紧锁,沉声道:“大胤流民,竟有这般血性?”他不再观望,抬手冷喝:“全部压上!速战速决!夺匣撤离!”
数名异族斥候提刀冲寨,寒刀凛冽,直扑战局中心。
双重杀机,再度合围。
重伤、流血、以一敌十,陈野视线已然微微发昏,失血过多导致手脚发沉,每一次出刀都要压榨浑身仅剩的气力。他撑不住太久,可他余光瞥见,墙角之下沈孤鸿背靠木柱,死死抱着黑匣,重伤垂危,却依旧清醒看着战局。
那是最后的真相,是三万玄甲亡魂唯一的清白,是老寨主以命护住的最后一点星火。
不能断,绝不能断!陈野咬牙,硬生生压下脑海眩晕,胸腔里一口气死死提着。他猛地舍弃正面缠斗,故意露出一处极大破绽!
“他力竭了!”死士见状,眼中精光暴起,全员蜂拥扑杀!
就是此刻,陈野眼底厉色一闪,身形骤然矮身、翻滚、贴地突进,避开所有正面刀光,直接冲入死士阵腹,短匕横斩,反手封喉,又是一人毙命!同时,他顺势一脚踹翻身旁木架,漫天碎石木屑轰然炸开,遮挡全场视线!
烟尘弥漫,瞬间遮断杀机!
“走!”陈野一声低喝,不再恋战,转身一把拽起重伤虚脱的沈孤鸿,单手扣住他臂膀,咬牙扛起大半重量。
沈孤鸿浑身血凉,气息微弱,却死死将黑木匣抱在胸口,摇头低声道:“你带我走……你走不脱。”
“走不脱也要走。”陈野声音沙哑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老寨主死、弟兄死、山寨死,就是为了让这东西活。我死无所谓,真相不能死。”
烟尘漫天,视野大乱,后方追杀怒吼、马蹄重整、弯刀破空声紧随而至。
陈野拖着沈孤鸿,跌跌撞撞冲向后山荒径。
后山无路,无寨门、无遮蔽、无退路,却是此刻,唯一的生路。
山道崎岖,乱石嶙峋,深秋寒风如刀,刮在伤口之上,疼得人几欲晕厥。
陈野浑身浴血,伤口不断渗血,脚步踉跄,却从未停步一刻,身后追兵越来越近,杀声越来越清晰。
“追!他们跑不远!重伤疲敝,必死无疑!”马蹄踏碎山林,黑影紧随身后。
沈孤鸿靠在陈野肩头,看着少年满身伤痕、咬牙狂奔的背影,眼底震颤无比。他一生从军,见惯忠义、见惯牺牲,却从未见过这般不求名、不求利、不求报国、只为一句公道、一腔不甘的草莽忠义。庙堂衣冠尽是苟且贪生,山野匪寇偏偏以身殉道,何其荒唐,何其悲壮。
奔出数里荒山,身后追兵已然近在咫尺,前方断崖陡立,底下是滔滔山涧激流,水雾翻涌,水声轰鸣。
前路断崖,后路追兵,又是绝境。
沈孤鸿心头一沉:“前面是死路……放下我,你独自遁走,尚可活命。”
陈野猛地驻足,粗重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血水顺着指尖不停滴落。他转头看向身后逼近的黑压压追兵,又低头看向脚下万丈山涧。活命?他早就没资格活命了。从黑风寨血流成河、老寨主闭眼的那一刻起,乱世野狗陈野,就已经死了。他抬眼,望向远方沉沉天际,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大胤城关轮廓,低声自语:“从此以后,无寨、无家、无退路。”
他死死握紧沈孤鸿的手臂,眼神决绝:“既然世道不让我安稳活着,那我就带着这乱世秘辛,亡命天下。它要捂的真相,我偏要遍地散播。它要保的山河烂局,我偏要亲手捅破。”
话音落,陈野不再犹豫,抱着沈孤鸿,纵身一跃,两人身影坠落断崖!
风声呼啸耳畔,山河倒悬眼底。
身后追杀众人冲到崖边,齐齐驻足,俯视万丈深涧、滔滔激流。涧水湍急,白浪滔天,坠下去,尸骨难寻。
镇密司头领立在崖边,冷冷俯视:“坠涧亡命,必死无疑。收队。回报朝堂,黑风寨余孽尽除,密匣随人沉水,彻底销毁。”
众人应声,尽数收刀撤离。
山林风声渐静,追杀硝烟渐散,他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蝼蚁终究是蝼蚁,再怎么挣扎,终究葬于乱世洪流。无人知晓,万丈山涧激流深处,两块碎石夹缝之中,两道染血身躯死死卡在崖壁死角,未曾沉没。
浪涛拍打躯体,冰冷刺骨,伤痕撕裂剧痛,沈孤鸿半昏半醒,低声道:“为何……不独自逃?”
陈野靠在湿冷岩壁上,浑身血染,双目却亮得惊人。他望着上方空荡山崖,望着这片吃人的乱世天地,一字一句,沉定如铁:“因为从今日起,我不再为自己活,我为死去的人活,为冤死的玄甲、枉死的百姓、殉命的弟兄、埋骨荒山的老寨主,活给这烂透的世道看。”
山涧激流滔滔,洗不尽满身血冤,少年亡命天涯之路,自此,正式开启。
大胤庙堂以为风波平息、秘辛覆灭、祸患尽除。却不知他们亲手杀死了一只苟活的野狗,却硬生生逼出了一柄燎原的烽火。
野狗已弃余生,烽烬,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