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太阳悬于天际,光色浅淡,天晴,却寒意彻骨。
冷风扫过矮墙,枯枝簌簌颤动,细碎声响随风起伏。
斜阳将墙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拖出长长的剪影,二人立在墙边闲谈。
林龚雅一把捂住胸口,身子微微往后一晃,肩头用力抖了抖,眼眶飞快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泪珠悬在眼尾,迟迟不落,声调拖得悠长悲怆:
“明日此去与君别,他年陌路难逢切……溪啊!你那么年轻就走了,臣妾心里苦啊!”
见他抬手装模作样拭泪,一旁立着的苏映溪当即翻了个白眼,重重从鼻腔呼出一口气。
“鸭哥,不至于!我只是……”
苏映溪抬手轻轻拍了拍林龚雅的胳膊,喉结悄然滚了一圈,话音微顿,一丝极浅的涩意掠过,他垂眸敛了敛神色,很快稳住气息,抬眼看向对方,语气恢复如常:“只是,以后转行不做摄影师了,以后有机会……”
“别,可骗我说什么以后有机会!”林龚雅急忙打断他,补充道:“小时候,我妈说以后有机会就带我去游乐场,可到现在,我都成年了,兄弟!别等以后有机会了,今天就是你的机会,进去跟云微摊牌,说你暗恋她!”
“你在说什么……”
苏映溪急忙摇了摇头,可脸颊却瞬间涨得通红。目光闪烁不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林龚雅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微微点头,嘴角不自觉上扬。抬手擦了擦鼻子,大步走过去,一掌搭在他肩头,稍稍用力摁了摁,歪头看向神色窘迫的苏映溪说道:
“兄弟,你想想先,你都要离开了,有什么好怕嘛!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大不了成为乡里的笑柄而已!”
听见这话,苏映溪双眼猛地睁大,眸光倏然一滞,缓缓转头看着林龚雅,满脸错愕。
林龚雅轻轻拍了拍苏映溪的脸,疑惑道:“难不成你这时候,想起你那从未有过的脸面了?”
这时,大黄撒着欢跑过来,嗅了嗅苏映溪的鞋,然后啪的一下,爪子踩在他雪白的鞋面上,留下一枚浑实脏污的泥印。
二人一怔,视线呆呆地随着大黄的身影移动,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大黄已经溜进了院里——
暖融融的斜阳铺洒在院落里,大黄步子轻快,径直朝着矮树前木凳上坐着的林云微奔去。
此时,苏映溪的目光早已越过大黄,落在林云微身上。
只见她端坐在木凳上,垂首凝神,指尖捏着银针走线,正低头给锦缎仔细锁着边,布料流光温润。低着头,她的睫毛轻颤,不施粉黛的脸虽不白皙,但她的肤色自然细腻,气质自带清秀温婉。
苏映溪条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胸口,摸了几下,唇角极勉强地向上扯了扯,转瞬便落了回去。
他望着林云微,手虚虚半拢成空拳,指节轻轻弯了弯,探进袋里摸出手机。半跪在地,下意识以掌根托稳机身,指腹虚扣侧边,抬起来对准林云微,按下了音量键——
林龚雅却没有注意到苏映溪的举动,满眼都是站在林云微身旁的李三妹。
三妹身穿紫色针织开衫,内搭白色毛衣长裙,两边都梳着双股麻花辫,眼眸清亮,肤白胜雪。她侧着身子,手肘轻搭凳沿,低声同林云微说笑,眉眼松弛轻快,唇角扬起,颊边浅浅陷出一对梨涡。
林龚雅眸光凝住,周遭声响似骤然隔远。大黄跑过来,一脚踩上他的鞋面,他浑然未觉,雪白鞋面上就此落下一枚和苏映溪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爪印。
苏映溪垂眸望向手机里刚拍下的画面,随即直起身迈步,径直撞上了林龚雅。
林龚雅伸手拦住他,余光瞥了一眼三妹,恍然大悟道:“三妹在不好开口是吧,看我的!”
林龚雅探出半个身子,脸朝着三妹的方向,嘴巴微张,极快地吹出一声短促的“呼嘘”,连带着下巴也跟着往上扬了扬。
林龚雅接连呼嘘了好几下,三妹才终于抬头往这边看,视线相撞的瞬间,他的眉毛就按捺不住地上下跳动起来,紧接着又疯狂朝三妹挤右眼。
三妹看得莫名其妙,脱口而出道:“你眼睛抽筋了?”
林云微闻声抬起头,她的两颊绯红,唇色却有些泛白。眼底藏着无尽温柔,但视线径直越过林龚雅,不知落点在哪里。虽然停下了手上的活计,指尖仍搭在银针与锦缎上。
此时,林龚雅僵在原地,脸上卖力挤眼的滑稽姿态骤然凝固,稍顿,他扯出一脸僵硬又尴尬的笑,对三妹仓促开口辩解:“没有,我只是想说……”
不等他说完,三妹眉眼一抬,回答的语气干脆又决绝:“我没空,现在没空,今天没空,明天也没空,总之——你找我,我都没空!”
站在林龚雅身后的苏映溪根本没把他们的谈话放心上,只顾垂着眸专注盯着手机屏幕,指尖飞快敲击输入框:速来救场!
他的指尖轻点发送键后,长舒一口气,手腕一收,极其自然地将手机揣进裤兜,抬眼便和转身过来的林龚雅对视,有些尴尬地扯出一抹浅笑。
本想求安慰的林龚雅,如遭雷击。他浑身一滞,脸上的尴尬笑意彻底垮塌,猛地转过身去,单手死死抵着额头,脑袋微微耷拉着。下一秒,细碎委屈的呜咽声闷闷传来,肩头还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耸动着。
三妹噗嗤一下笑了,走过去轻轻拍拍他的背道:“好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话!你忘了,这个星期六晚上,我们都会过来给你过生日的啊?”
林龚雅瞬间止住哭泣道:“真的?”
林云微眼睛亮了亮,继续给锦缎锁边,接话道:“当然了,到时候苏映溪,你应该也会过来凑热闹吧!”
“我恐怕不行……”
苏映溪还没说完,突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他转身向后看去,逆光里的浅白色身影正缓缓往这边走来——
凌叶身着修身白衬衫,上臂与后背箍着窄皮质束带,他的领口上方敞着三颗扣子,衬得锁骨下的胸肌轮廓若隐若现。
他伸手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半圆无框眼镜,抬头望着前方,眼眸深邃明亮。
看见凌叶,三妹的瞳孔微缩,竟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她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眼神逐渐失焦。
她身形微晃,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脸颊慢慢漫开一层红晕。攥着木线筒的手骤然失了力道,线筒自掌沿滑落,轻磕地面,咕噜噜滚到凌叶脚边。
林龚雅则死死盯着凌叶,粗重的气息自鼻间短促泄出,鼻翼微微翕动。下颌线骤然绷紧收紧,腮侧咬肌凸起,额头青筋因用力而隐隐浮起。
苏映溪横步拦在他跟前,安慰道:“鸭哥,稳住,他只是来救场的!”
凌叶屈膝俯身,脊背微塌去拾地面的线筒。衬衫领口随前倾的姿势敞得更开,胸腹线条顺着倾斜的角度落进视野。
三妹的目光无意撞进那片敞口,只觉唇间发燥,悄悄咽下一口津液。
看见这一幕,林龚雅差点失声叫出来,激动道:“他都凸点了,兄弟!”
“不就胸肌,跟谁没有似的。”
说完,林龚雅果断逐一解开上衣纽扣,衣襟向两侧摊开,小麦色肌理下,腹肌与马甲线轮廓清晰。冷风扫过皮肉,他身形微颤,转瞬便重新挺得笔直。
苏映溪看到这一幕,愣了几秒后,皱紧眉头,随后闭上了双眼,“哪来的酱板鸭,快从我鸭哥身上下来!”
听到这话,林龚雅眼尾斜挑,朝苏映溪无奈横瞪一眼。
随后,他抬步起身,肩胯刻意微晃,脊背绷直,步子抬得高、落得慢,带着张扬松散的步态,一遍遍从三妹身前缓缓踱过。
三妹却悄悄往凌叶身旁靠了靠,“我现在才发现,你好像钟锆叶啊,他超帅的,唱歌可好听啦!虽然他好几年前就已经退出娱乐圈了,但是他永远是我心目中的男神!”
凌叶视线微偏,头一低,眼尾就悄不可察地轻扬。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抬起头时又归于平静。
苏映溪瞳仁微敛,睫毛倏然一顿,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于胸前,视线牢牢锁定这二人,不自觉咬紧了下嘴唇。
林龚雅依旧不经意地从三妹身边经过,反复几番来回后,三妹眼睫骤然一滞,眉峰轻轻蹙起,指尖动作顿停。肩头微微绷紧,眼底浸出淡淡的躁意。
待他再度晃过身前,她手臂骤然抬起,小臂发力,干脆利落地一掌侧推,径直将人一把搡开。
凌叶余光瞟了瞟林龚雅,把线筒递给三妹,柔声道:“内部消息,钟锆叶准备复出了,还会去某节目当嘉宾哦!三妹,正好我们公司有现场票,不如去我家,我拿给你……”
林龚雅又一次走过来,不屑道:“打住,他可是秀英婆婆的儿子!”
明明是对三妹说的,但林龚雅的脸却朝着凌叶。说话间,唇齿起落间细碎飞沫四散飞出,溅了旁边的三妹一脸。
她的睫毛猛地合拢,单掌抬抵额间,顺着脸面一路向下擦过,片刻后才重新睁开眼,缓缓道:“我回家洗个脸先,凌哥你待会记得把票给我送来!”
三妹立刻迈步往院外走。几步后又停下脚步,又回头瞪着林龚雅道:“至于你,离我远点!”
凌叶朝林龚雅轻哼一声,旋即转身,步子干脆,跟上三妹的背影。林龚雅一怔,稍顿片刻,快步追了上去。
院间余响渐沉,四下静了下来。苏映溪唇瓣微启,话到嘴边,几番迟疑,终究未曾开口。
此时,林云微的目光掠过苏映溪一瞬便移开,低头续上手上的活。指尖原本锁边,不知不觉走成绣线的针法,她浑然未觉。
她声音略带沙哑地开口问:“苏映溪,你真的要回公司了吗……”
“是啊,不过我已经决定,辞了职之后就投资你的手工坊,到时候我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分红就行!”
矮树的细枝横在视野前,风掠过,细碎叶片轻轻晃。
日光斜斜漫过来,落在林云微的指节,她的目光透过枝叶,落向远处连绵的山影。
她缓缓开口道:“天下至珍,难得于心。终一生所寻,莫若从心,从心,而得万物。既得万物,行迹天地间,不拘不卑,方为挚爱。你自己也明白,何必困于方寸,不如继续拿起相机,山川河流,海阔天空,自可安于随心。”
苏映溪低着头道:“可我没参加成比赛,打赌输了就是输了,转行又如何。为人子女,总不能对父母言而无信吧!”
“也许命运爱捉弄人,但我们都有耍赖的权利不是吗?”
林云微伸手扣住苏映溪的手背,轻轻把他的手拉过来,手腕一沉,掌面轻轻扣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林云微收回了手便转身离开,一本黑色胶皮封面的小本子静静躺在他掌间,看着林云微背影,他的瞳光慢慢淡下去,目光再没了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