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窗纸，姜绾在床榻上翻了个身，腰背酸得发僵。她伸手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指尖刚碰到布料，一阵钝痛就从腹底窜上来。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额角沁汗，手一抖，铜盆差点落地。水泼到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她慌忙放下盆子去扶人，声音打着颤：“小姐，是不是……要生了？”
姜绾摇头，又一波宫缩压下来，她抓着床沿的手指泛白。这次疼得不一样，往下坠，像要把整个人撕开。她喘了口气，低声道：“别喊，先帮我换衣裳。”
春桃眼泪都快出来了，哆嗦着手给她解外袍。稳婆是三天前就请进府的，产房也收拾好了，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吓得说不出整句话。
姜绾自己撑着坐起来，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她听见隔壁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是谢无涯。他每天早上都会来瞧她一眼，今天也一样。
门被推开一条缝，谢无涯站在门口，玄色衣角扫过门槛。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下。她想对他笑，结果刚扬起嘴角，一股温热液体顺着腿内侧流了下来。
破水了。
谢无涯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步跨进来，伸手就要抱她。稳婆这时也赶到了，拦在他面前，声音严肃：“大人，血光冲撞，您不能进产房。”
他停住，手还悬在半空。
姜绾被两个婆子架着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她悄悄抬手碰了下他的袖口。很轻的一下，像提醒他别跟来，又像在说“我没事”。
他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把她扶进东厢。
产房门关上了。
谢无涯站在门外，三步远，站得笔直。他没再往前凑，也没转身离开。就像朝堂上等皇帝宣旨那样，安静地站着。
屋里的第一声闷哼传来时，他手指抽了一下。
姜绾躺在产床上，柳如烟坐在脚头，手里拿着帕子擦她的脸。两个稳婆来回走动，烧水的炉子咕嘟作响。她能听见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知道他在那儿。
又一阵痛袭来，她把牙咬进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柳如烟按住她手腕：“别忍着，叫出来也行。”
“不行。”她摇头，“他会听见。”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让旁边的小丫头多加一盆热水。
门外，谢无涯依旧立着。日头慢慢爬高，照在他背上，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门边。他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指甲掐进肉里，又松开，再掐进去。
指缝间渗出血丝。
他闭上眼。
脑子里突然冒出城隍庙的香火气。他从没拜过神，觉得荒唐。可现在他一个一个地想，送子娘娘、观音大士、地藏王、灶王爷……连街头巷尾那些叫不出名的小庙他也念了一遍。
求你们保她平安。
他心里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想起父亲。那个只存在于记忆碎片里的男人。五岁那年火场里，父亲把他推出去，自己被压在梁下。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双沾满灰烬的手。
爹，娘生我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站在外面等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现在懂了那种滋味。
屋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像是被硬生生截断。谢无涯猛地睁眼，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他一把抓住门框，指节发白，木屑簌簌落下。
他没推门。
他知道进不去。
柳如烟掀帘子冲出来，声音急：“热水！快拿新的来！”
小丫头抱着木桶跑过，谢无涯的目光追着她进了偏房，又看着她重新出来。他喉结动了动，喉咙干得冒烟。
他松开门框，低头看掌心。血已经凝了，混着汗，在皮肤上画出几道暗红印子。
太阳西斜，产房里的灯点起来了。姜绾躺在床上，头发湿透，贴在脸颊上。她喘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柳如烟让她喝水，她摇摇头，说喝不下。
“孩子卡得有点紧。”柳如烟低声对稳婆说，“得再用力。”
姜绾咬着牙点头。她不想喊，怕外面那人听见会疯。
可下一波阵痛来时，她实在憋不住，发出一声呜咽。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门板。
谢无涯靠在墙上，听见了。
他抬起手，再次攥住门框。这一次用了全力，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额头青筋跳着，太阳穴突突地胀。
他想踹门。
他想冲进去把她抱出来。
但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这里，听着她一声比一声重的喘息，听着稳婆催促“再使点劲”，听着柳如烟沉稳的指挥。
他把额头抵上门板，闭上眼。
他在心里说：再撑一会儿，我就在这儿。
天完全黑了。将军府其他地方都熄了灯，只有产房亮着。蜡烛换了三次，炉火添了五次。姜绾的手已经没力气抓床沿，只能死死攥着被单。
柳如烟擦掉她脸上的汗，轻声说：“快了，头出来了。”
姜绾喘着，想点头却抬不起头。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是谢无涯在踱步。他已经站了一整天，腿肯定麻了。
她忽然笑了下，嘴角扯出个虚弱的弧度。
这人平时走路都没声音的，现在居然踩得地板吱呀响。
谢无涯确实走了几步。站太久，膝盖发僵。他活动了下腿，又回到原位。月光从屋檐斜照下来，照见他袖口沾的灰尘。
那是他刚才跪下去时蹭的。
没人看见。
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下的。只记得那一声痛呼之后，他双膝一软，直接磕在青石板上。他没觉出疼，只觉得心里空得吓人。
他磕了三个头。
对着北方的夜空。
他不信神佛，但他信她活着。
他必须信。
屋里的动静越来越大。稳婆的声音高了起来：“使劲！再来一次！”
姜绾用尽全身力气往上顶，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汗水从她额头滚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大片。
谢无涯贴着门站，耳朵几乎贴上门板。他听见她喘，听见她哭，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行了”。
他说：“你行的。”
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听见。
柳如烟第三次冲出来，这次手里端着血污的布，扔进盆里后立刻回头喊：“剪子！快！”
谢无涯瞳孔一缩，手猛地拍上门板。咚的一声，震得门环晃荡。
他盯着那扇门，像要把它看出个洞来。
里面传来柳如烟冷静的声音：“别怕，我看得清，马上就出来。”
姜绾在里头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想……见他……”
柳如烟没应，只是按住她肩膀：“现在不行，你要先把孩子生下来。”
谢无涯靠着门，一只手死死抠进门缝。木刺扎进皮肉，他没感觉。他只知道她在喊他。
可他进不去。
他只能在外面听着，守着，等着。
夜更深了。更鼓打了四次。将军府静得可怕，连狗都不叫。亲卫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他们从没见过大人这样。
平日里杀伐决断的人，此刻像个丢了魂的木头桩子。
姜绾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缓劲。柳如烟给她顺气，低声说：“双胎难生，你得再撑住。”
她点点头，眼睛闭着，睫毛不停抖。她听见外面有呼吸声，很重，是他在。
她张嘴，想喊他名字，结果只吐出一口浊气。
谢无涯听见了。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下门板。一下，很轻。
像是回应。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瞬。接着是稳婆惊呼：“出来了！头出来了！”
姜绾猛地睁开眼，撑着手肘要坐起来。柳如烟按住她：“别动，我们来接。”
谢无涯贴着门，屏住呼吸。他听见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还没响起，但气氛变了。
他感觉到。
他双手撑住门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狼。
柳如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第一个顺利，是个小子！快裹好！”
谢无涯喉咙一紧，眼眶突然发热。他低下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他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屋里又是一阵骚动。
“不好！第二个转横位了！”稳婆急道，“得手动调！”
姜绾已经虚脱，听见这话，眼睛猛地睁大。她抓住柳如烟的手：“救……孩子……”
柳如烟点头：“我在，别怕。”
谢无涯在外头听得清楚。他手指掐进门框，木头裂开一道缝。
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进去只会添乱。
但他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同时抓住门框，像要把这扇门生生拆下来。
屋里传来姜绾压抑的惨叫。这一次，她真的叫出了声。
谢无涯浑身一震，额头重重磕在门上。咚的一声，留下一个红印。
他没抬头。
他只是死死盯着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灯光。
灯光晃了一下。
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