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人情相托,踏入坊门
一日奔走,满城闭门。
莞江繁城烟火万千,活路遍地,却唯独容不下一个身无长技的外乡少年。
方小军心里清楚,林逸最后给出的这条路,已是绝境之外唯一的生路。
只是这条路的底色,依旧是人情。
第二日清晨,天刚微亮。
林逸便带着方小军,穿过东城长街,往城内最大的顺和器械工坊走去。
莞江商贸繁盛,农具、铁器、木械、耕具供需极大。顺和工坊扎根数十年,用料扎实、规模宏大,是城内数一数二的老牌工坊,专做农械锻造、木铁合制、器具修缮,客源辐射周边数乡。
一路走近,远远便能听见沉重有序的锻打声。
咚咚——咚咚——
声声沉实,震得空气都带着滚烫的烟火气。
工坊高墙青砖,院门宽阔,门口进出皆是满身汗灰、手脚利落的匠人学徒。烟火气、铁屑味、木料焦味混杂在一起,粗粝、真实、不带半分虚浮。
这便是莞江最底层、最踏实的立身之地。
林逸边走边叮嘱,语气严肃:
“我提前与我儿林子豪打过招呼。你是外乡新人,零基础、无手艺,破格收你进来,全靠我这张老脸人情。”
“进去之后,少说话、多做事、不争不辩、不耍小聪明。别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你都接住。不求一朝速成,先求站稳脚跟。”
方小军步步听着,郑重点头:“我明白,林伯。”
他心里通透。
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学徒。
这份来路,注定他初入工坊的起点,比所有人都矮一截。
旁人凭手艺进厂,他凭人情落脚。
旁人稍有懈怠无伤大雅,他但凡做错半分,便是“靠关系还不努力”。
自卑有,亏欠有,压力也有。
唯独没有后悔。
二人踏入坊门。
院内开阔,分为锻打区、木工区、粗磨区、精修区、物料房,分区规整。炉火长明,铁砧林立,木料堆积如山,匠人们各司其职,无人闲谈浪费半分光阴。
忙碌、枯燥、重复、磨砺。
这便是真正的立身人间。
穿过主院,林逸径直走向工坊内侧的设计房。
屋内干净整洁,与外头烟火喧嚣截然不同。
案上摊满精细图纸、尺寸标尺、物料样本。
一名青衫年轻男子正低头审图,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正是林逸之子——林子豪。
年纪轻轻,已是顺和工坊首席设计,天赋拔尖、图纸精通、深得老板器重。
听见脚步声,林子豪抬头。
看见父亲,又看向身后一身朴素、面带拘谨的方小军,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以为然,却碍于父亲情面,并未显露太过直白的排斥。
“爹。”
林逸点头,开门见山:“子豪,昨日我带他满城找活,处处碰壁。你这里还有学徒缺,我便托你一回,让他入坊打杂学手艺。”
“他底子差、没学过匠活,你多照看一二,不必特殊优待,按最普通学徒规矩来即可。”
林子豪目光淡淡扫过方小军,语气平和,却带着骨子里天才的自持:
“工坊规矩严苛,学徒辛苦,薪资微薄,做错要罚,废料要赔。若是吃不了苦,趁早回头。”
这话不是恶意,是他一贯的准则——
匠人世界,只论能力,不问难处。
方小军拱手端正:“我能吃苦,谨遵坊规。”
林子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唤来管事,简单交代入职事宜。
流程很快走完。
没有欢迎,没有优待,没有照顾。
一张简陋学徒牌号,一身粗布工装,一个最末的工位。
从此,方小军正式成为顺和工坊最低阶实习学徒。
管事临走前一句话,敲实了他在工坊的定位:
“你是托情入坊,破格收录。好好干,别辜负情面,也别辜负自己。”
短短一句话,压得人心沉。
林逸办完事情,回头看向方小军,语气放缓几分:
“我能帮你的,仅此一步。往后路,全看你自己。”
“多谢林伯成全。”方小军深深一揖。
人情他收下,恩情他记牢。
但他心底早已暗下决心——
今日靠人情入门,他日必靠手艺立身。
从今往后,不再依附任何人。
林逸转身离去,院内只剩喧嚣锻打与少年孤身身影。
林子豪站在设计房门口,远远看着院中默默整理工具、不声不响的方小军,眼底依旧平静。
他不讨厌此人,却也绝不看好。
靠人情进来的门外汉,多半熬不过半月烟火苦磨。
可无人知晓。
这看似最弱势、最不起眼的少年,
恰恰拥有所有人最缺的东西——
耐得住枯燥、扛得住浮沉、守得住本心的拙劲。
繁城无路,匠门起步。
自此,江湖远梦收束,烟火砺骨开篇。
方小军拿起第一柄铁锤,立于炉火之前。
他的工坊岁月,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