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匠遇沈娣,苦艺启蒙
工坊白日的喧嚣一刻不停。
铁砧撞击的闷响此起彼伏,炉火灼灼,热浪一阵阵扑在人脸上。铁屑飞扬,木料的刨花堆在地面,空气中混杂着炭火、铁锈与木头的气息。
方小军刚办完入职,手里接过一套磨得旧了的锤凿工具,站在一众匠人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周遭的学徒各有各的活计,人人手上不停,没有人有空来理会这个靠人情进来的新人。
管事把他领到锻打作坊的一侧,一名女子正低头收拾手头的坯料。
便是沈娣。
一身灰布短衫,袖口挽起,手掌布满薄茧,眉眼柔和,只是眼底藏着生活磨出来的坚韧。作为单亲匠人,过往日子万般难熬,她全凭一双手撑住自己,从不仰仗旁人施舍。
“沈娣,新来的学徒,方小军。零基础,什么都不会,就交给你带了。”管事丢下一句话,便转身忙别的事去了。
沈娣停下手上的活,抬眼望向方小军,目光平静温和,没有轻视,也没有过分热情。
“过来吧。”她声音轻柔,“进了工坊,不必拘谨。零基础没关系,手艺都是一点点磨出来的,急不得。”
方小军走上前,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铁锤,心里有些局促:“沈师傅,我什么都不懂,往后要多劳您费心。”
沈娣淡淡一笑,把手边一块废弃的铁坯推到他面前。
“我不会一上来就让你抡重锤锻打器物。循序渐进,先把根基稳住。”她指尖点过铁坯,耐心讲解,“打铁最先练的不是力气,是分寸。力道落在哪里,锤下去轻重几分,比蛮力重要得多。很多新人刚来,只知道拼命使劲,锤坏坯料,还伤自己手腕。”
她说着,拿起小锤,亲手示范一遍落锤的姿势。肩膀如何沉下,手臂怎么发力,眼神要盯住坯料,不是一味死砸。动作不快,每一下都稳稳当当。
“你看,就像这样。”沈娣做完,把小锤递到他手中,“先拿这块废料练,不用急于做出什么成品。今日只练落锤,找手感。累了就停下来歇,不要硬撑伤到身子。”
方小军接过锤子,依着方才所见的姿势,试着锤了下去。第一锤落点偏斜,铁坯震得脱手一晃。
他心头一紧,连忙扶住。
沈娣没有呵斥,走上半步,伸手轻轻帮他摆正胳膊的角度。指尖带着常年做工留下的粗粝茧子,动作却很轻柔。
“肩膀别绷太紧,不要把全身力气一股脑砸上去。”她在一旁轻声指点,“你身子底子不差,只是没摸过这些家伙。多试几次,感受铁料的震动。”
方小军点点头,调整姿态,一锤,又一锤。
叮叮当当,声响并不响亮。
练得片刻,胳膊已经开始发酸,额角渗出薄汗。
沈娣站在旁边,一边整理自己手头待加工的农具毛坯,时不时侧过头看他两眼。见他锤得急躁,便开口提醒。
“慢一点。”
“不要求快,求稳。”
间隙歇工,炉火的热浪稍稍退去,二人靠着工坊的木柱稍作喘息。
沈娣递过来一碗凉好的粗茶水。
“刚来这里,心里会不会不好受?”她轻声问道,“我听管事说了,你是托关系才进来的。工坊里,不少人暗地里会议论。”
方小军捧着粗瓷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碗壁,低头抿了一口水,坦诚说道:“我心里清楚。我是靠着人情拿到这份差事,旁人怎么想,我拦不住。我只盼自己好好学手艺,往后不用再依靠别人。”
沈娣望着少年略显疲惫,却依旧透亮的眼神,心底生出几分惺惺相惜。她也是这般过来的,早年丈夫好赌抛家弃子,一无所有,全靠手艺一点点挣出立身之地,最懂这种不愿依附他人的心思。
“有这份心思,就很好。”沈娣缓缓说道,“工坊这地方,嘴碎的人不少,但只看最后的手上功夫。今日靠人情进门无妨,来日手艺拿得出手,闲话自然就少了。”
“只是学手艺千万不能急。锻造一途,没有捷径。有的人天赋高,一点就透;有的人就要千百次反复练习。你若是属于后者,也不必自卑。”
方小军抬眼看向她:“沈师傅,我不怕反复吃苦,就怕自己学不会。”
“肯吃苦已经胜过许多人。”沈娣浅浅一笑,“我会一点点教你。先练锤法,再学观火,辨认铁料,之后再慢慢接触简单的粗活。一步一步往上走,我不会跳过任何一关。”
她顿了顿,望向院中的炉火,语气轻淡,藏着一段尚未道出的旧事:
“我从前也是从零起步,受过旁人恩惠,才走到今天。所以我明白,一无所有想要站起来,有多难。”
此刻她并未提起当年帮扶自己的那个姓方的年轻人。
短暂歇息过后,沈娣站起身。
“好了,再练一会。记住我说的,稳大于快。”
方小军握紧手中小锤,重新站到铁坯之前。
炉火灼灼,映着少年的身影。
往后无数个白日,便是在这样细心、温柔,却绝不放水的教导之下,他要把一身手艺,一点点打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