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拙工磨技,渐成中工
顺和器械工坊的日子,日复一日,没有半分浪漫。
天还未大亮,作坊便已经生火。炉火彻夜留有余温,匠人、学徒陆续到岗,清洗工具,整理坯料,待到旭日爬过坊墙,锻打的咚咚声响便铺满整座院落。
方小军每日总是来得很早。
别的学徒多半踩着时辰入坊,他却总提前半刻,把自己那一方工位收拾妥当,铁锤、凿子、夹钳一一归置整齐。
沈娣依旧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地教他。
不再是只练落锤的阶段。
观火辨温,辨认铁料质地,分辨坯料软硬,简单的退火捶打,一道一道慢慢往下教。
“铁料烧到橘红,才适合捶打。若是烧得发白,温度过高,材质就脆了,做出来的农具用不住。”
沈娣站在炉火边,侧过身,指着炉膛内跳动的火光,轻声细致讲解。她不怕费口舌,同一个要点,看见小军有所恍惚,便会再复述一遍。
方小军睁大眼睛,盯着炉膛里面变幻的色泽,牢牢记在心里。
“光听我说不算数,看多了,你自己眼里才能分出火候。”沈娣取过铁钳,夹起一块烧得刚好的毛坯,搁在铁砧之上,“你试着来,力道稳住,不要急于把形状一下砸出来。”
方小军双手握紧大锤,沉下肩膀,一锤落下。
火星四溅。
第一下还算稳妥,第二锤便稍稍偏了,毛坯边缘砸出一处不规则凹痕。
他心中一紧,手上便顿住。
周围有别的学徒眼角余光扫过来,几声若有若无的窃笑飘过来。托人情进来的新人,上手便砸坏坯料,免不了被人议论。
沈娣仿佛没有听见周遭细碎动静,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砧上的铁料。
“不要紧。新人都会如此。”她语气温和,没有半分责备,“方才那一锤,力道太重,落点偏右。锻打不是蛮力硬砸,每一击都要心中清楚,你想要改变哪一处形状。”
她伸手,握着小军握锤的手腕,轻轻调整角度。手掌的茧子蹭过少年的手背。
“肩膀放松,目光盯住坯料,心里先想好落点,锤再落下去。”
一遍示范,一遍讲解。
方小军记下要领,深吸一口气,再次挥锤。
一锤,又一锤。
叮叮当当,火星簌簌往下掉。
有做错,有偏差,有反复返工。沈娣便在一旁陪着,时而指点手势,时而提醒火候,累了便叫他停下喝水歇息,不许硬撑把身子熬垮。
歇工间隙,二人靠在木柱边。工坊里其他人来来往往,忙各自手上活计。
“工坊里闲话多,方才那些议论,你别往心里搁。”沈娣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上铁屑,低声说道,“人情只是入门的钥匙,往后手上活计做得出来,旁人自然会闭上嘴。”
方小军捧着粗瓷碗,望着眼前熊熊炉火:“我知道。我时时刻刻记得,我是靠着关系才踏进来。所以我比旁人更不能出错。”
沈娣轻轻摇头:“也不必给自己压这么重的担子。你是人,不是铁坯,做不到事事一次就完美。做错,返工,反复练习,本就是学徒分内之事。”
“很多学徒天赋灵光,上手快,可性子浮躁,不肯沉下心打磨根基。你恰恰相反,你耐得住重复枯燥,这是你的长处,不要因为一时做不好就否定自己。”
方小军抬眼看向她:“沈师傅,学手艺,究竟要熬到什么时候,才算真正站稳?”
沈娣望向院中忙碌的匠人,眼神淡然:
“说不准。有的人两三年便可独当一面,有的人要更久。锻造一途,急催不出。我会一点点把我会的都教给你,可真正融会贯通,要靠你千锤百炼,自己慢慢悟。”
日子无声无息向前流淌,一晃四个月匆匆而过。
春夏交替流转,工坊炉火日夜不息。
最初两个月,小军只能够打杂、练废料、熟悉工具,反复纠正发力与观火的基本功。之后两个月,才慢慢接触真实坯料,在一次次失败、返工之中打磨手上功夫。
他不再只会练习废料,已经可以独立处理简单粗活,打造锄头、柴刀这类普通农具的毛坯。
偶尔也会做错,浪费坯料,接受工坊的责罚。
他从不抱怨,认罚之后转头加倍练习。
曾经那个零基础、处处受人侧目的外来学徒,在炉火与锤声之中悄然蜕变。
手上的活,一日比一日稳。
管事过来巡查,偶然看见方小军完工的几件毛坯,也不由得暗暗点头。
那个靠着人情塞进来的少年,竟然真的一点点熬出来了。
他慢慢成长为工坊之中合格的中工。
不再纯粹仰仗林家的人情活命,手上有了实实在在,可以换饭吃的本事。
只是人心之中那一份亏欠,依旧还在。
人情是别人给的,手艺才是自己挣来的。
距离年关,还剩下两个月光景。
休息的傍晚,暮色落入院落。
工友大多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人还在收拾工具。
沈娣站在一旁,看着小军仔细擦拭自己的铁锤,心底藏着那一段尘封旧事。当年帮扶自己的那名方姓年轻人,那一手锻打的手艺,那份不肯低头的性子,在眼前少年身上,隐隐重合。
但她依旧没有说破,只是淡淡开口:
“进步很大,可切莫自满。你如今只是中工,前路尚远。距离年关尚有两月,还得继续沉住气打磨。”
方小军把铁锤安放妥当,转头看向沈娣,诚恳拱手:
“全靠沈师傅耐心教导。”
炉火余烬微微泛红,映照少年布满厚茧的双手。
浮华江湖梦远,锤声不息,烟火砺骨。
属于方小军的手艺之路,还在继续向前延伸。
工坊之内,各色匠人齐聚。
金焕是资历极深的老师傅,实操锻造手艺炉火纯青,性子耿直,眼里容不下图纸带来的无谓废料。
还有质检的段妍,眼光锐利,手握样品过审的权责,十分赏识林子豪的设计天赋,常常愿意为他放宽标准。
产线之上,刘佳辉、向雄二人,一个负责粗坯锻打,一个专做后期修整,每日围着林子豪的试制样品反复折腾。
这一干人等,平日里就在小军的视野之内往来忙碌,只是彼此少有深交。这些人,将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搅动工坊里不少风波。
第二十一章 碎银积寸念,木梳寄远人
工坊的日子一日复一日,炭火不息,银钱却格外吝啬。
学徒的月俸本就是工坊最低一档,除去每日两顿粗茶饭食的抵扣,真正落到小军手里的碎银少得可怜。血汗流了无数,可手里攒下的每一小枚铜钱,都要省之又省。
上工之时,身上一身短打粗布,磨得起毛,多处绽开细小的破口,他也不曾想着添换新衣。旁人收工之后,偶尔结伴上街吃面、喝点薄酒消遣,工坊里不少工匠辛苦一日,总要寻一点口腹之乐犒劳自己。唯独方小军,次次都婉言推却。
别人的劳苦,劳作结束便要有享乐来抵消。
而他的劳苦,还要再克扣几分享乐,用来换一份念想。
每日饭食只求饱腹,粗米饭配一点咸菜,便能对付过去。嘴里淡寡,身上衣衫破旧,旁人看他过得清苦,只当这少年生性节俭,却少有人知晓,他心里藏着一桩心事。
他要攒钱,买一柄莞江本地出产的木梳。
莞江商业繁盛,木器行当遍地,其中便有匠人专门选取质地温润的木料,细细打磨梳齿,雕上浅淡的花纹。算不上什么千金珍宝,却是此地独有的物件,寄回理乡,也算一份自己亲手挣来的心意。
不是林家出钱馈赠,是他凭手上一遍又一遍打磨坯料,一滴滴汗水,一点点抠出来的银钱。
闲暇不多,偶尔收工尚有片刻天光,小军便会绕路走过街市两旁的木器铺子。
街边人来人往,商贩吆喝此起彼伏。铺子里陈列各式各样的木梳,有的雕满繁复花鸟,华贵夺目,价钱也不菲;也有样式朴素,纹路简单,梳齿打磨得顺滑扎实,价格便亲民许多。
他站在铺子外,隔着木栏静静打量,却并不急着出手。
囊中羞涩,每一文都来之不易,只能多看几眼,再转身走回工坊。
这一幕,偶然被沈娣撞见。
那日收工稍早,沈娣出来采买工具,远远看见小军立在木器摊前,望着木梳出神。待小军转身归来,师徒二人沿着街边缓缓走回工坊。
晚风拂过街巷,卷起街边尘土。沈娣心里已经猜出七八分,也不绕弯,轻声开口。
“是想给林姑娘置办物件?”
小军微微一怔,没有遮掩,轻轻点头。
“是。”
“你可要想明白其中的分寸。”沈娣脚步放缓,语气平静,不带半分苛责,却是实实在在的提醒,“这一把木梳,是你的心意不假。可东西一旦送回林家,落在旁人眼中,解读便由不得你。”
“在他们看来,这便是你在外历练,依旧心系林家的凭证。只会更加笃定,你吃苦受累,只是为了日后回归,入赘成婚。”
“你辛辛苦苦挣来的相思,到了旁人嘴里,会变成‘未来女婿懂事有心’。你的一番苦心,未必会被原样读懂。”
这番话,像一盆微凉的清水,浇在小军心头。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层,只是心底总存着一丝执拗。
情意是真的,思念是真的,血汗也是真的。他不愿因为旁人的揣测,便连这份心意也一并舍弃。
“我知道。”小军低声答道,“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没有忘记。至于旁人如何看待,我拦不住。只求自己本心无亏。”
沈娣看他神色坚定,便不再多劝。道理已然点透,如何取舍,终究要他自己承担后果。
往后的时日,小军依旧省吃俭用。铜钱一枚一枚,布包里面慢慢积攒,沉甸甸一小包,每一枚都沾着工坊铁屑烟火的气息。
终于等到银钱凑够的那一日。
这一日收工,天色尚留有微光。小军独自走到那家木器铺子,避开雕饰华丽昂贵的款式,选了一把样式素净的木梳。木料纹理温润,梳齿打磨得圆滑,只有梳背浅浅刻着几缕游水波纹,不张扬,不炫贵。
不是什么惊世宝物,却是此刻的他,所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
指尖抚过梳齿,能摸到匠人细细打磨留下的温润触感。这是属于方小军的礼物,不是依靠婚约得来,不是林家赏赐,完完全全出自自己的血汗。
他又寻来信纸,就着街边小店微弱灯火,写下短短一封家书。
不写宏图大志,不诉说工坊何等辛苦磨难,只简单讲自己在莞江尚且安好,手艺慢慢有所长进,望她不必挂怀。将木梳与书信仔细包好,寻往来驿馆的行脚驿卒,付过邮资,托其送往理乡林家。
目送驿卒带着包裹远去,小军站在街口,望着远处灯火,心底五味杂陈。
礼物已然寄出,可结果不由自己掌控。
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回到工坊,烟火依旧照旧。
另一边林子豪的试制工位,依旧在不停消耗工坊的物料。
又一批按照他的图纸打造出来的兵刃样品摆在案上,外观形制依旧惊艳夺目,可只要稍加受力,便隐隐有弯折的迹象。金焕看过成品,连连叹息,几番争辩,依旧拗不过手握质检权责的段妍。段妍依旧把问题归罪于锻打工艺,样品顺利过审入库。
林逸翻看账本,看着一笔笔消耗的物料开销,眉头紧锁,心底阵阵肉疼。可看着儿子神采飞扬,沉浸在自己神兵构想之中,那份想要斥责的话,到了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他舍不得打碎儿子身上那一份骄傲体面。
小军偶尔干活间隙,远远瞥见这一幕幕闹剧。如今日日和铁料打交道,铁的软硬、重心、受力,他心里已经看得明明白白。图纸的弊病,半成品暗藏的隐患,他全都看得通透。
但他身份低微,只是一名学徒,轮不到他去置喙设计师的对错。他只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底,不多言语。
日子缓缓向前流转。
数日后,有从理乡过来的客商,捎来一点零碎消息。
木梳与书信,已经平安送到林家。
林茹收到物件,看见那一把朴素木梳,读懂背后的艰辛,心中欢喜,悄悄妥帖收好。
可消息传到林家其余族人耳中,光景就变了。
众人听闻远在莞江的方小军,省吃俭用送来礼物,纷纷议论开来。
“果然,心里还是记挂着林家姑娘。”
“在外磨炼一番,心性越发懂事。”
“等半年期满,便该回来完婚了。”
人人都默认,这就是入赘之前的情分。
这份小军以血汗换来的相思,不出沈娣所料,被世俗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