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碎银积寸念,木梳寄远人
工坊的日子一日复一日,炭火不息,银钱却格外吝啬。
熬过最初四个月埋头苦修,方小军终于站稳脚跟,成了工坊里一名合格的中工。此前的漫长时日,他一心扑在锻打手艺之上,整日被疲惫与自卑裹挟,不敢提笔往理乡寄去只言片语。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成,不愿让林茹看见自己狼狈窘迫的模样。
直到手艺渐渐上手,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他才敢重新拾起笔墨。
书信的往来便是从这时慢慢开启。
隔着千山江水,林茹的信一封一封渡水而来。信里没有儿女情长的热烈告白,大多是细碎的关切。询问工坊劳作辛苦与否,叮嘱他保重身体,切莫过度透支身子,偶尔也会捎上几句理乡的家常琐事。字里行间,满是真切的惦念。
小军每每收到书信,都会寻个无人的角落细细读完,再小心翼翼收好。歇工闲暇,偶尔沈娣恰巧在一旁,便能看见少年捏着信纸,眉眼间压不住浅浅的暖意。他不会大肆张扬炫耀,只是闲谈之间轻描淡写提上一句,是理乡那边的来信。
寥寥数语,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沈娣冰雪聪明,看在眼里,听在耳里,默默便知晓了他的身世,知晓那一份悬在他身上的婚约,知晓远在理乡,有一位记挂着他的姑娘。她从不多追问窥探他人私事,只是把这些信息暗暗放在心底,也为之后提醒他木梳一事埋下了根由。
有来有往,小军也会提笔回信。言语克制,只说自己尚且安好,手艺日有长进,很少诉说工坊的磨难委屈。
也是在这样一来一往的牵挂之中,他心底生出一个念头。
他要攒钱,买一柄莞江本地出产的木梳。
学徒的月俸本就是工坊最低一档,除去每日两顿粗茶饭食的抵扣,真正落到小军手里的碎银少得可怜。血汗流了无数,可手里攒下的每一小枚铜钱,都要省之又省。
上工之时,身上一身短打粗布,磨得起毛,多处绽开细小的破口,他也不曾想着添换新衣。旁人收工之后,偶尔结伴上街吃面、喝点薄酒消遣,工坊里不少工匠辛苦一日,总要寻一点口腹之乐犒劳自己。唯独方小军,次次都婉言推却。
别人的劳苦,劳作结束便要有享乐来抵消。
而他的劳苦,还要再克扣几分享乐,用来换一份念想。
每日饭食只求饱腹,粗米饭配一点咸菜,便能对付过去。嘴里淡寡,身上衣衫破旧,旁人看他过得清苦,只当这少年生性节俭,却少有人知晓,他心里藏着一桩心事。
莞江商业繁盛,木器行当遍地,其中便有匠人专门选取质地温润的木料,细细打磨梳齿,雕上浅淡的花纹。算不上什么千金珍宝,却是此地独有的物件,寄回理乡,也算一份自己亲手挣来的心意。
不是林家出钱馈赠,是他凭手上一遍又一遍打磨坯料,一滴滴汗水,一点点抠出来的银钱。
闲暇不多,偶尔收工尚有片刻天光,小军便会绕路走过街市两旁的木器铺子。
街边人来人往,商贩吆喝此起彼伏。铺子里陈列各式各样的木梳,有的雕满繁复花鸟,华贵夺目,价钱也不菲;也有样式朴素,纹路简单,梳齿打磨得顺滑扎实,价格便亲民许多。
他站在铺子外,隔着木栏静静打量,却并不急着出手。
囊中羞涩,每一文都来之不易,只能多看几眼,再转身走回工坊。
这一幕,偶然被沈娣撞见。
那日收工稍早,沈娣出来采买工具,远远看见小军立在木器摊前,望着木梳出神。待小军转身归来,师徒二人沿着街边缓缓走回工坊。
晚风拂过街巷,卷起街边尘土。沈娣心里已经猜出七八分,也不绕弯,轻声开口。
“是想给林姑娘置办物件?”
小军微微一怔,没有遮掩,轻轻点头。
“是。”
“你可要想明白其中的分寸。”沈娣脚步放缓,语气平静,不带半分苛责,却是实实在在的提醒,“这一把木梳,是你的心意不假。可东西一旦送回林家,落在旁人眼中,解读便由不得你。”
“在他们看来,这便是你在外历练,依旧心系林家的凭证。只会更加笃定,你吃苦受累,只是为了日后回归,入赘成婚。”
“你辛辛苦苦挣来的相思,到了旁人嘴里,会变成‘未来女婿懂事有心’。你的一番苦心,未必会被原样读懂。”
这番话,像一盆微凉的清水,浇在小军心头。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层,只是心底总存着一丝执拗。
情意是真的,思念是真的,血汗也是真的。他不愿因为旁人的揣测,便连这份心意也一并舍弃。
“我知道。”小军低声答道,“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没有忘记。至于旁人如何看待,我拦不住。只求自己本心无亏。”
沈娣看他神色坚定,便不再多劝。道理已然点透,如何取舍,终究要他自己承担后果。
往后的时日,小军依旧省吃俭用。铜钱一枚一枚,布包里面慢慢积攒,沉甸甸一小包,每一枚都沾着工坊铁屑烟火的气息。
终于等到银钱凑够的那一日。
这一日收工,天色尚留有微光。小军独自走到那家木器铺子,避开雕饰华丽昂贵的款式,选了一把样式素净的木梳。木料纹理温润,梳齿打磨得圆滑,只有梳背浅浅刻着几缕游水波纹,不张扬,不炫贵。
不是什么惊世宝物,却是此刻的他,所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
指尖抚过梳齿,能摸到匠人细细打磨留下的温润触感。这是属于方小军的礼物,不是依靠婚约得来,不是林家赏赐,完完全全出自自己的血汗。
他又寻来信纸,就着街边小店微弱灯火,写下短短一封家书。
不写宏图大志,不诉说工坊何等辛苦磨难,只简单讲自己在莞江尚且安好,手艺慢慢有所长进,望她不必挂怀。将木梳与书信仔细包好,寻往来驿馆的行脚驿卒,付过邮资,托其送往理乡林家。
目送驿卒带着包裹远去,小军站在街口,望着远处灯火,心底五味杂陈。
礼物已然寄出,可结果不由自己掌控。
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回到工坊,烟火依旧照旧。
另一边林子豪的试制工位,依旧在不停消耗工坊的物料。
又一批按照他的图纸打造出来的兵刃样品摆在案上,外观形制依旧惊艳夺目,可只要稍加受力,便隐隐有弯折的迹象。金焕看过成品,连连叹息,几番争辩,依旧拗不过手握质检权责的段妍。段妍依旧把问题归罪于锻打工艺,样品顺利过审入库。
林子豪沉浸在自己的神兵构想之中,浑然不觉图纸本身藏着致命的缺陷。
小军偶尔干活间隙,远远瞥见这一幕幕闹剧。如今日日和铁料打交道,铁的软硬、重心、受力,他心里已经看得明明白白。图纸的弊病,半成品暗藏的隐患,他全都看得通透。
但他身份低微,只是一名学徒,轮不到他去置喙设计师的对错。他只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底,不多言语。
日子缓缓向前流转。
数日后,有从理乡过来的客商,捎来一点零碎消息。
木梳与书信,已经平安送到林家。
林茹收到物件,看见那一把朴素木梳,读懂背后的艰辛,心中欢喜,悄悄妥帖收好。
可消息传到林家其余族人耳中,光景就变了。
众人听闻远在莞江的方小军,省吃俭用送来礼物,纷纷议论开来。
“果然,心里还是记挂着林家姑娘。”
“在外磨炼一番,心性越发懂事。”
“等半年期满,便该回来完婚了。”
人人都默认,这就是入赘之前的情分。
这份小军以血汗换来的相思,不出沈娣所料,被世俗的眼光,套上了一层婚约的外壳。
客商把这些闲谈辗转带到莞江,传入小军耳中。
听闻这些话语,小军立在炉火之旁,指尖微微攥紧,心底一阵怅然。
他拼尽全力想要分开两件事:爱慕林茹,和入赘依附林家。
可世间人情世故,却总喜欢把二者揉作一团。
明明是自己一步一步挣出来的心意,落到旁人眼里,全都变成未来女婿的本分。
炉火热浪扑面而来,烘得人脸颊发烫。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怼,只是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改变不了世人的看法,唯有继续埋头打磨手上的活计。
路还长,争辩无用,只能继续熬下去。
等到自己真正立身成事的那一日,或许,旁人才能读懂他真正所求。
墙角那柄落灰的旧铁剑,依旧静静靠着墙根,依旧未曾挥动。
谋生尚且耗尽心力,侠义锋芒,还要继续往后等候。
碎银散尽,寸念遥寄千里之外。
流言四起,万般心事,只可压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