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天才塌局,功过落地
木梳风波过后,流言缠身。
方小军对外不言不语,日日守着炉火锻打铁器。心绪纵使郁结,手上功夫从不停歇,日复一日沉淀,手艺愈发扎实稳当。
顺和工坊只造农耕农具、日用铁器,烟火琐碎,只求耐用落地。
可工坊里,一直藏着一道无形的高低之分。
林子豪,是所有人公认的全方位天才。
旁人苦练数年才能摸清的锻打门道,他稍稍观摩便能通晓;旁人半点不懂的制图、尺寸推演、结构设计,全工坊唯有他一人精通。眼界、悟性、审美、理解力,样样碾压众人。
只是他天赋太高,心气亦极高。
常年沉迷纸面设计、极致推演,极少躬身落地实操。
他对成品精度有着近乎苛刻的偏执,容不得半分误差,半点瑕疵。图纸必要完美,尺寸必要精准,弧度必要规整。可他忘了,炉火锻打本就是人间活计,受热形变、捶打偏差、铁料特性,本就不存在绝对的零误差。
但凡试制成品达不到他心中的理论完美标准,便直接作废、回炉、重造。
质检一职的段妍素来惜才。
偏爱他的天资,欣赏他的设计新意,始终对他格外宽松包容。
旁人试制稍有瑕疵便会被打回整改、严禁浪费。唯独林子豪,一次次不合格、一次次偏差、一次次达不到落地标准,段妍全都默许通过重做。
一次次宽容,一次次兜底。
换来的,是无休止的物料消耗。
一块块上等精铁,刚上炉火、刚锻成型、只因不够“理论完美”,便沦为废铁。日积月累,库房里单单是林子豪试制浪费的料头、废坯,便堆了小小一座山。
老工匠金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止一次开口劝诫。
“子豪,图纸再好看,也要贴合手上功夫。打铁不是画图,容不得死抠极致。”
“农具重实用、重耐造、重损耗,不是摆在案上观赏的摆件。这么耗料,迟早出事。”
可天才向来自负。
在林子豪眼里,从不是自己的设计太过悬空,只是工坊的手艺跟不上自己的标准,只是旁人不懂极致,不懂革新。
他依旧我行我素,图纸精益求精,试制反复推翻,物料肆意消耗。
所有人碍于他的天赋、家世、脸面,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这日,工坊接下官府春耕统购农具急单。
官单账目严苛、损耗定额卡死、交期紧迫,每一块铁料、每一次损耗都有据可查,绝无私下通融的余地。
林子豪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的新式改良设计,主动揽下试制优化的重任。
他连夜改图,反复校准所有数据,纸面设计无可挑剔,规整、精细、新颖、远超老式农具。
仗着图纸完美,又有段妍兜底放行,他再次开启反复试制、反复作废的模式。
为了达到心中绝对完美的尺寸与弧度,一批批精铁入炉,一批批成品作废。
别人一组匠人,定额物料稳稳产出足额合格农具,损耗极低。
唯独林子豪这一边——
图纸越画越精,废料越堆越多,合格成品寥寥无几。
时日推移,交期日渐逼近。
库房对账,一目了然。
整单官货损耗严重超标,大半精铁全都耗在了无休止的完美主义试制里。
问题彻底捂不住了。
管事拿着账本,看着满堆废铁,脸色铁青。
往日私活小打小闹的浪费尚可包容,如今牵扯官府订单,物料亏空、工期滞后、成品不足,任意一条,都足以让工坊承担重罚。
追责瞬间落顶。
所有人瞬间噤声,无人再提天才二字。
段妍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是她长期质检放宽、无限兜底、纵容浪费,才让隐患堆积至此。
林子豪的天才光环,在实打实的账目、物料、工期、规则面前,彻底碎裂。
他不是技不如人,也不是设计出错。
他是天赋太高、执念太深,活在了绝对完美的图纸里,脱离了烟火落地的现实。
金焕微微摇头,不言不语。
该劝的早劝过,该提的早提过。天才恃才逐虚,终究败给了人间务实。
工坊喧闹问责之际,角落炉火旁。
方小军手握铁锤,默然锻铁,神色平静无波。
他看得最清楚。
天才逐虚,拙者落地。
纸上万般完美,抵不过人间一锤一火。
风波骤起,虚名崩塌。
从此,工坊维持已久的天才偏见、高低眼光,在烟火与现实面前,彻底松动、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