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才落籍，位次倒转
官府订单的风波过后，工坊内部的处置很快便落了下来。
账目清清楚楚摆在台面上，大量精铁无端耗费，工期险些延误，多亏其余匠人加班赶工，才勉强把官单补齐交差，避开了官府的重罚。
管事权衡再三，做出决断。
林子豪身负主要责任，免去他设计试制的特权，剥夺原有待遇，直接贬为工坊最底层的学徒。
段妍也受到责罚，质检记过，往后林子豪经手所有物件，需要双重复核，不再给予特殊优待。
消息传开，工坊之内一片暗流涌动。
曾经万众瞩目的天才，能画旁人画不出的图纸，能推演旁人看不懂的结构，往日里人人都要高看几分。如今一纸处置下来，身份跌到谷底。
而方小军，熬过最开始的实习期，手艺稳步长进，已经是工坊的中工。
职级高下一瞬间彻底颠倒。
林子豪，堂堂贬谪学徒，地位，反倒要在方小军之下。
这一桩事，成了工坊里心照不宣的谈资。没有人敢大声哄笑，可私下干活间隙，工友之间眼神交汇，低声几句闲谈，处处藏着几分黑色的戏谑。
往日里林子豪只需要伏案绘图，指点旁人做工，炉灰脏活一概不沾。如今学徒本分一桩桩压到身上。
搬沉重的铁坯、清理炉火堆积的焦黑炉渣、打磨废料毛边、给各位师傅递工具、烧火添炭，脏活累活，样样都得上手。
一身干净长衫，很快沾染上铁屑与炭灰。
他骨子里那一份天才的傲气，却没有跟着身份一同跌落。
脑子之中依旧盘旋着精密的图纸构想，目光扫过工坊里一件件农具，还会下意识在心中评判结构优劣。可手上，却只能拿着扫帚清扫满地废渣。
这份现实与心气的割裂，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最让他浑身不自在的，便是遇上方小军。
从前在林子豪眼中，方小军不过是一个出身普通、埋头卖力气的后生。如今小军作为中工，可以独立接活，掌锤锻打完整农具，按份拿工钱。而他，只能站在旁边打下手。
工坊排班偶尔碰到一处，沈娣安排工序，有时便会由方小军，来分派给他学徒的杂活。
每到这种时刻，林子豪神色便格外僵硬。
他心里万般不服，却不敢公然违抗工坊规矩。只能绷着脸，默默接下差事，一言不发转身干活。
有时小军锻打的农具摆在一旁，形制朴实，没有花哨的曲线，但是厚薄均匀，受力牢靠，件件经得起实地损耗。
林子豪目光会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他看得出来，这一手手艺，扎实、落地，是自己欠缺的东西。心底暗自认可，嘴上却半句好话也不肯吐露。自尊心不允许他对曾经瞧不上的人低头。
他会别开脸，嘟囔几句，挑一些边角细微的工艺毛病，维持自己仅存的体面。
“弧度处理还可以再优化，理论上还有提升空间。”
方小军听闻，也不恼，手上铁锤不停，淡淡回一句：“下地能用，经久不坏，就够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戳中他过往全部的症结。林子豪一时语塞，无话反驳，只能闷头继续清理炉渣。
一旁的段妍，处境也分外难堪。
从前处处护着林子豪，处处为他开绿灯。如今看着昔日自己极力推崇的天才，灰头土脸做学徒活计，再看看职级高于林子豪的方小军，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愧疚，也有反思，再也不敢凭着个人喜好，随意放宽质检尺度。
金焕看在眼里，不多言语。该提点的早已提点过，如今摔过跟头，能不能悟透，全看林子豪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二人算不上朋友，更谈不上知己。
没有冰释前嫌的握手，没有掏心掏肺的交谈。
只是同在一方炉火之下共事的工友。
小军不会落井下石，不会拿他的失意当做笑料，公事公办，该安排什么便安排什么。可也不会主动上前，刻意亲近示好。
林子豪心中的傲气依旧残存，只是被现实狠狠压制住。他会默默观察小军打铁的手法，暗暗对比纸上理论与手上实操的差距。偶尔人手紧张，也会出手搭把手，配合干活。
可以共事，可以互相搭救，心底那一道隔阂，却始终横亘在两人中间。
天才跌落凡尘，骄傲还留在骨血。
拙者步步前行，早已站到更高的位次。
工坊之内位次已然颠倒，但人心的扭转，远没有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