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工坊的烟火日复一日蒸腾不息。
官单风波过去,林子豪贬为学徒已经有些时日。地位降了,手上活计彻底换了模样。搬铁坯、清炉渣、收拾废料,这些从前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粗活,如今成了每日的本分。
只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磨掉。
哪怕手里握着扫帚,满身炭灰,他脑子里依旧盘旋着一张张图纸。看见旁人锻打农具,目光扫过器物的弧度、厚薄、配重,下意识就在心中推演改良方案,总觉得众人手上的活,处处留有可以优化的余地。
这一日,炉边一批锄头赶制,老工匠按代代相传的老法子捶打成型。林子豪站在一旁扫铁屑,看着看着便忍不住开口。
“这个锄颈位置,厚度可以再削薄两分,重心往前挪,挥动起来会更省力。图纸之上这样调整,效率能提上来。”
干活的工匠皱了皱眉。
大家都知道他懂制图,可纸上的数字,和炉火之中的铁器终究是两码事。工匠不好直接顶撞,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按照他说的尺寸改动。
结果锻打冷却之后,锄颈部位刚度不足,下地稍加用力便容易弯折,好好一块铁料直接作废。
又白白损耗物料。
工友们私下不免颇有怨言,只是碍于过往他的家世天资,不好当众发作,几声叹气,几声低语,落在林子豪耳中格外刺耳。
他心里并不服气,只归咎于匠人捶打的火候把控不到位,却不肯怀疑自己纸上推演出来的结论。
沈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趁着工间歇气,她走到林子豪身旁,指尖敲了敲冰凉的铁坯。
“子豪,图纸算得再精巧,也要给打铁留余地。铁块入炉受热会延展,落锤轻重不同形变就不一样。世上没有一块铁,可以完完全全照着纸面尺寸一丝不差复刻出来。图纸是参考,不是死规矩。”
这番话说得平实直白。林子豪听着,嘴上没有反驳,心底却依旧半信半疑。
没过多久,轮到方小军锻打犁头。
如今小军已是中工,独立掌锤,一锤一落沉稳有度。一整套犁具,不求花哨,厚薄分配全是从无数次实操里面磨出来的经验。
林子豪清扫炉渣,恰好就在近旁,目光落在正在成型的犁头之上,老毛病又犯了。
“犁翼这里曲线太保守,理论上还可以向外再扩一些,破土的阻力会更小。”他站在边上,对着半成品出声点评,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方小军铁锤没有停下,火星四溅。听完之后,才侧过头看向他。
“道理图纸上都能算出来。”小军把手中的钳子递过去,“光说不算,你自己上手改一改试试。”
林子豪愣了一下。
他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可真正掌锤锻打的机会少得可怜。当着旁人的面,又不愿示弱,索性伸手接过钳子。
硬着头皮站到炉火跟前,夹起还带着高温的犁坯。
可铁锤落到铁料上的轻重、角度,炉火温度的变化,全都不在图纸的演算范围之内。他脑子里记得全套理论,手上却没有对应的功夫。
几锤下去,非但没有修正出理想的弧度,反倒把犁翼捶得歪扭变形,整块坯料直接毁掉。
通红的铁器冷却下来,歪歪扭扭摆在地上。
林子豪僵在原地,脸上一阵发烫。
纸上推演千遍万遍,抵不过手上实实在在几锤。
这一刻,他才真切体会到,那些被他视作迂腐保守的老经验,并不是凭空而来。
心底受到重重一击,可少年人的骄傲还撑着脸面,他不愿当众认输,只是闷声把坏掉的铁坯丢去废料堆,低声嘟囔。
“是火候没把控好,并非构想有错。”
方小军也不去戳破他的嘴硬,收回钳子,重新取一块坯料,继续自己手上的活,淡淡开口:
“农具终究要下地过日子。好用耐造,比纸上的完美更要紧。”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得林子豪无言以对,只能转过身,继续埋头清扫满地炉灰。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沈娣眼中,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理听进去几分,能不能真正消化,还要看往后日复一日的打磨。
工坊另一角,小军干完手上这一阵活,歇工之时,悄悄摸出自己的钱袋。
工钱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涨上来不少,他依旧省吃俭用,铜板一枚枚细心收好。距离年关越来越近,回乡的念头,时时刻刻萦绕心头。
他还不知道,林家那边,关于他的风波,正在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