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岁暮封炉,风雪归人
寒霜落地,岁至暮冬。
莞江两岸的风彻底冷透,枝头枯叶落尽,天地间一片萧瑟清寂。
顺和工坊一年的工期,熬到了尽头。
随着最后一批深耕犁头核验入库、官单全数交割完毕,管事正式传令——封炉停工,岁暮放假。
朝夕不息的炉火,缓缓敛去滚烫的红光。
经年不散的锤声、铁响、风箱声,一朝沉寂。整座工坊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一年烟火起落,一朝尘埃落定。
所有匠人排队对账、结工钱,有人欢喜归家,有人盘算来年活计,有人感慨又是辛苦一年。
方小军站在队列末尾,安静等候。
账本一笔笔清算,工钱逐月累加。
从最初最低等的学徒饷钱,到稳步晋升中工,薪资层层上涨。这一年起早贪黑、炉火炙烤、满身铁屑、手上层层厚茧,全都化作掌心一沓扎扎实实的银两铜板。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笔完全靠自己双手挣来的立身积蓄。
不多,不足以置业安家、不足以白手起势。
但够底气、够踏实、够让他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狼狈漂泊的少年。
攥着沉甸甸的钱袋,小军心底百感交集。
回望这一年来路。
离家、倔强、硬气、吃苦、碰壁、挣扎、低头、通透。
他试过凭着一身傲骨和一腔年少心气,拒绝依附、拒绝妥协、拒绝所有捷径。
他以为骨气可以铺路,可以立身,可以撑住一个人的余生。
可熬到岁末回头再看——
骨气撑得住尊严,撑不住生存。
他无父无母、无家无宅、无宗族依仗、无亲人托底。
两位兄长离散天涯,生死未知,故土早已没有他的一寸容身之地。
偌大世间,他孤身一人。
若再死撑傲气,拒绝林家、拒绝婚约、拒绝这唯一的归处。
来年依旧四海漂泊、居无定所、风餐露宿,在底层挣扎浮沉,看不见头,望不到边。
而林茹的回信字字恳切,缘分未断,情意犹在。
林家的接纳,是世俗屋檐,也是人间生路。
入赘,外人看来是低头、是妥协、是攀附、是没骨气。
只有方小军自己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向富贵低头,是向现实落地。
不是贪图安逸,是给自己漂泊的人生,找一处停靠的岸。
名分上矮一头,不代表人格低一等。
婚后他依旧自由,依旧可以外出历练、依旧可以掌锤打铁、依旧可以攒本事、攒人脉、攒前路。
屋檐借别人的,本事长自己的。
名分受世俗闲话,底气靠双手积攒。
想通这一层,所有执拗、不甘、自嘲、委屈,尽数释然。
这一年的苦,没白吃。
这一年的倔,没白熬。
他终于从一个只会硬扛的少年,活成了懂得权衡、懂得落地、懂得取舍的成年人。
一旁,林子豪也结完了微薄的学徒工钱。
天才跌落凡尘一整年,傲气磨去大半,浮躁沉淀几分。
他看着手中寥寥铜板,再看看从容沉静的方小军,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他高居云端,俯瞰众生劳苦。
如今他身处底层,看着那个一路苦熬、步步上升的人,从容收官、安稳落幕。
两人依旧算不上朋友。
隔阂仍在,差距仍在,心性仍不同。
但经过数次共事、互补、并肩破局,彼此心底早已没有轻视,只剩认可。
林子豪终于明白:
天赋决定起点,吃苦、务实、落地,才决定终点。
段妍、金焕等人也陆续收好行囊,结伴道别离去。
工坊人流散去,院落渐渐空旷。
唯独沈娣刻意慢了脚步,等所有人走尽。
风雪簌簌,院中只剩她与方小军两人。
相处一年,师徒一场,朝夕炉火相伴,是他落魄漂泊路上,为数不多的温暖与照拂。
沈娣看着眼前褪去稚气、沉稳立身的少年,轻声开口,是独属于两人的道别。
“小军,来年珍重。你心性踏实,往后无论走哪条路,都能立得住。”
小军躬身道谢:“这一年多谢娣姐照拂,我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沈娣望着漫天风雪,微微轻叹,似是触景忆旧,随口感慨了一句。
“其实我刚来工坊那几年,比你还难。举目无亲,受人排挤,差点熬不下去。”
“也是多亏了一个好心人帮扶,我才能在这里立足安稳,撑到今日。”
小军闻言微怔,顺势追问:“是谁帮过你?”
沈娣回想数年之前,慢慢描摹:
“是个年轻人,话不多,性子稳,也是吃得了苦的人。年纪轻轻,却很会照顾旁人。我记得……他也姓方。”
“姓方?”
方小军心头猛地一跳,呼吸瞬间顿住。
他乡同姓,本就罕见。
偏偏在自己漂泊落脚的这座工坊,出现过一个姓方的好心人。
他眼神骤然凝紧,立刻追问模样、年岁、身形。
沈娣仔细回想,一点点复述面容身形、眉眼气质、年纪状态。
越听,小军心头越震。
眉眼、身形、沉默性子、为人处事、默默助人的习惯……
所有细节,尽数吻合二哥方升。
是他。
真的是他二哥。
失散多年、杳无音信、生死不明的二哥方升,曾经来过这里,也曾在这座工坊、这片烟火里漂泊挣扎。
甚至悄悄帮扶过别人,默默活在暗处,从不出风头,从不留姓名。
积压许久的牵挂、迷茫、担忧、绝望,在此刻轰然炸开。
二哥没死。
他真的还活着。
小军声音微微发紧,压着翻涌的心绪,继续追问:
“娣姐,你后来还有见过他吗?他去哪了?”
沈娣摇了摇头,带着几分遗憾。
“他帮我稳住脚跟没多久,就离开了。”
“我偶然听旁人提过一句,好像是往嘉禾镇的方向去了。之后再无音讯。”
嘉禾镇。
三个字,牢牢刻进方小军心底。
漂泊大半年,从未有过这般踏实、这般滚烫的希望。
大哥方勇、二哥方升,他苦苦寻遍不得踪迹。
如今,终于有了二哥方升确切的下落线索。
风雪落肩,心绪翻涌。
一边,是故土婚约、安稳归处、宿命落地的人生。
一边,是血亲下落、千里牵挂、未完成的寻觅。
沈娣见他神色变幻,只当他感念故人,轻声宽慰。
“都是旧事了。你如今安稳立身,前路好好走,便是最好。”
语罢,沈娣背起行囊,踏着风雪离去。
空旷工坊,彻底只剩方小军一人。
旧岁落幕,炉火封寒。
莞江工坊这一年浮沉起落,到此彻底画上终章。
他不会再回来了。
这处炉火、这群人、这段打铁求生的底层岁月,尽数留在旧年过往里。
从前归乡,是茫然、是无奈、是孤身无依的妥协。
如今归乡,是沉淀落地,更是心怀希望。
他应下入赘婚约,是向现实妥协、给自己安身立命。
但他的前路,早已不再局限于故土方寸、烟火作坊。
年过新年,稳住名分、安顿身心。
下一步,他即刻动身嘉禾镇。
寻亲,才是他接下来真正的前路。
少年抬眼,望向风雪前路。
旧我落幕,新生启程。
一年炉火淬炼筋骨,换来立身之本,更换来至亲线索。
风雪漫漫,归途迢迢。
他转身,一步步踏雪而去,奔赴故土,也奔赴即将开启的全新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