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寒坊相遇，为禾撑伞
嘉禾镇坊市繁多，铁器行当遍地皆是。
方小军沿街慢行，一路看过镇上大小工坊。热闹大坊规矩森严、派系繁杂，小作坊又多是克扣工钱、压榨学徒的模样。他无心凑热闹、不想卷入纷争，只求一处清净安稳的落脚地，一边凭手艺谋生，一边静静等候二哥方升的线索。
兜兜转转大半日，他在深巷尽头，寻到了这间不起眼的叶氏铁坊。
门面陈旧斑驳，木牌褪色，院落不大，一炉一砧、一院一棚，简简单单。整座作坊算上老板，统共只有两人。
中年坊主叶老板，眉眼精于算计，平日里懒怠动手，只会踱步监工、随口呵斥。
剩下的少年阿禾，不过十四五岁，身形单薄瘦弱，一身粗布短衫洗得发白，满是铁锈灼痕。双手细嫩却结了硬茧，总是垂着头，安安静静推拉风箱、收拾铁料，活得像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方小军上前问工，叶老板一听他是熟手匠人，当即欣然收留。无需试工、无需学徒期，工钱平平，胜在作坊清净、无人纷扰。
自此，方小军在叶氏铁坊安稳落脚。
初入工坊，他便看尽了阿禾的处境。
所有脏活累活、搬料烧炉、收拾残局，尽数压在少年身上。叶老板终日袖手闲坐，稍有不顺心便出言苛责，阿禾从来不敢还嘴，只默默咬牙扛下所有疲累，做事小心翼翼，半点错处都不敢出。
方小军看着他，恍惚想起当初刚入莞江工坊的自己。
也想起了手把手教他锻铁、耐心温厚的沈娣。
沈娣教他手艺时，从不大声苛责，只一点点拆解火候、力道、心法。
如今，他便把这份温柔，原封不动转给眼前这个受苦的少年。
白日炉火不息，铁花轻轻四溅。
阿禾照旧蹲在炉边拉风箱，力道忽轻忽重，火候总是拿捏不稳。以往没人教、没人管，错了只会挨骂，他便越发胆怯，越做越慌。
今日方小军放下手中铁料，缓步走了过去。
“风箱不是死拉的。”
他声音平和温柔，没有半分严厉，和叶老板的呵斥全然两样。
“锻农具火要稳，前三成缓拉养温，中三成匀速提热，最后三成微收，铁芯才会透红不焦。你忽快忽慢，外皮烧硬，内里还是冷的，打出来的家伙容易裂。”
阿禾身子一僵，慢慢抬起头，眼底满是局促与懵懂。
他从来没人跟他说这些。
以往做错，只会被骂笨、被骂没用，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告诉他错在哪、该怎么做。
“军、军哥……原来是这样。”阿禾小声嗫嚅，“我一直以为，火越旺越好，烧得越久越结实。”
方小军轻笑一声，伸手替他调了调炉口通风：“不是的。打铁先懂火，不懂火，再大力气也是白搭。”
他拿起一块熟铁毛坯，放在炉中温烤，一边照看火候，一边轻声细语慢慢讲。
“沈师傅以前教过我，农具要的是耐用、匀韧，不是硬刚。锄刃要软中带硬，磕土不卷边；镰刃要薄而不断，锋利不脆裂。每一样物件，火候力道都不一样。”
阿禾听得入神，一双干净的眼睛亮晶晶的，死死盯着炉中铁料，不肯错过半分细节。
“那……军哥，我也能学会吗？”他小心翼翼抬头，语气带着不敢奢望的期待，“我学了好几年，只会笨手笨脚捶形状，从来打不出你做的那样规整好看。”
“能。”
方小军答得干脆。
“你有天赋，只是没人带你。以前没人教，从今天起，我教你。慢慢来，不急。”
自此，作坊里多了许多师徒闲谈的温柔日常。
叶老板懒得管事，搬张竹椅坐在院边晒太阳，任由两人在炉边研习手艺。
方小军完全照着沈娣的教法，循序渐进，耐心拆解每一步工序。
他握着阿禾的小手，帮他摆正握锤姿势：“锤落要正，手腕稳、肩膀松，力气沉在铁砧上，不是砸在铁面上。”
阿禾乖乖跟着学，一锤一锤慢慢试。起初落点偏斜、力道散乱，练得久了，渐渐有模有样。
少年学得认真，心里藏不住欢喜，一边锻打一边小声搭话。
“军哥，你以前的师傅……是不是很厉害的人？”
“她真好啊，愿意教人、不骂人。”
“我以前最怕老板看我打铁，他一盯着我，我手就抖。”
“跟着你学，我一点都不怕，还觉得打铁……其实挺好看的。”
少年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压抑多年的心里话。
自小孤苦，寄人篱下，在作坊熬了数年，日日受累挨训，从未有人待他半分温和。方小军的出现，是他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
方小军一边修整刚打好的锄刃，一边轻声应他：
“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人天生就会，都是慢慢练出来的。”
“你慢慢来，我在这一日，便教你一日。以后熟练了，你自己也能独当一面。”
天气多变，某日午后忽然落起细雨。
院坝潮湿泥泞，堆放的铁坯、农具半成品需要及时收捡。阿禾二话不说，冲进雨里搬料，任由细雨打湿发梢肩头，只顾埋头做事。
方小军见状，随手拿起墙边油纸伞，缓步走出屋檐。
细雨绵绵，落在地面淅淅沥沥。
他走到阿禾身侧，静静抬手，为他撑住了整片风雨。
伞沿偏向少年大半，自己肩头露在雨雾里，沾了细碎雨珠。
阿禾一愣，慌忙抬头：“军哥，你不用给我撑伞的，我习惯淋雨了。”
“不用习惯。”
方小军声音温和，稳稳握着伞柄。
“以后有我在，不用淋雨。”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落在阿禾心底。
少年低头，眼眶微微发热，手上搬铁的动作却轻快了许多。
炉火暖人，人心更暖。
短短数日相处，一师一徒，一问一答，日子缓慢又安稳。
阿禾进步极快，已经能独立打好普通农具，规整耐看、火候稳妥。
只是方小军教习时日终究尚短，更深层的细锻、调韧、修锋、淬火心法，还未来得及尽数传授。
阿禾如今的手艺，应付零星小单绰绰有余，却远远扛不住大批量加急活计。
方小军心中盘算得安稳。
二哥的线索至今渺茫，不知何日才有音讯。
那他便不急不躁，长久在此落脚，日复一日，慢慢教、慢慢带。
等再过些时日，阿禾手艺彻底学成，便能不受人拿捏、不受人压榨，堂堂正正凭自己手艺立身。
彼时嘉禾风柔，炉火常温。
少年眼里有光，日子稳步向好，世间一切，皆是温柔安稳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