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建民寻迹,老叟笔录
辞别嘉禾,一路向西,方小军日夜兼程,奔赴建民乡。
较之嘉禾镇的市井繁闹,建民乡水土僻静,村落错落排布,田畴连片,民风质朴,往来行人稀少。此地不大,方圆不过数里,乡里乡亲大多相熟,是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地方。
怀揣着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方小军心底藏着期许,也藏着忐忑。
这是他寻觅兄长多年,最真切的一次踪迹。
踏入建民乡的第一日,他便四处打探,逢人便问。乡里乡民淳朴和善,却皆是摇头摆手。
近些时日,乡里外来行人本就寥寥无几,无人见过陌生的方姓过客,更无人知晓几日之前,是否有男子途经此地、匆匆远去。
一连两日,方小军走遍乡中街巷、村口渡口、路边茶摊。
所有问询,尽数落空。
线索到了建民乡,好似凭空折断,半点痕迹也无。
连日奔波无果,心底的焦灼慢慢蔓延开来。他最怕便是这般,踪迹中断,再次陷入遥遥无期的等待,又变回从前那般漫无目的、四海漂泊的模样。
正当他站在村口怅然失神时,一位摆摊闲坐的老者见他连日四处打听,心生善意,随口提点了一句。
“后生,你若是找外来过往的生人,问我们这些种地摆摊的没用。”
老者抬手指向村落最深处,一栋青砖老院:“咱村的老村长,是个独居老头,姓石。人老了,脑子时常糊涂,记性颠三倒四,时常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旁人都笑他老糊涂。”
“但这老头有个怪习惯,几十年如一日。无事便坐在村口,手里揣着一本旧册子,但凡有外人进村、离村,不管是谁、不管停留片刻还是住上几日,他都要随手记一笔。字写得潦草鬼画符,自己时常都认不全,可本本上的记录,从来没漏过。”
“你不妨去问问他,兴许册子里,能翻到你要找的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
方小军心头一振,即刻道谢,转身朝着村落深处的青砖老院走去。
老院简陋清净,院中栽着老树,满地落叶无人清扫。
院门虚掩,推开门便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斜倚竹椅,晒着暖阳,手里摩挲着一本泛黄破旧、边角卷烂的线装册子,眼神浑浊,神态慵懒闲散。
正是隐居建民乡多年,装作糊涂度日的老村长,石坚。
方小军轻声上前拱手问好,道明来意,询问近日是否有方姓男子途经此地。
石坚慢悠悠抬眼,目光涣散,神色懵懵懂懂,一副全然记不清人事的老态。
“方……方啥?”
他咂巴着嘴,脑袋摇摇晃晃,断断续续,“记不清咯,人老了,脑子不好使,每天过眼的人太多,记不住、记不住。”
全然是一副糊涂老朽、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方小军并未气馁,耐心轻声道:“老村长,我知晓您有笔录的习惯。可否借您册子一观?我寻亲多年,只求一丝踪迹。”
石坚愣了半晌,好似听懂,又好似没听懂,含糊点头,慢悠悠将手中旧册递了过来。
册子纸页泛黄发黑,密密麻麻写满字迹。
果然如乡人所言,字迹潦草扭曲、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毫无章法,错乱不堪。加之老人记忆颠三倒四,记录时序混乱,前后颠倒,看得人眼花缭乱。
方小军耐着性子,一页一页细细翻看。
翻至后半页,终于在几行潦草字迹中,捕捉到了一个清晰可辨的方字。
其余字迹扭曲模糊,残缺不全,根本无法辨认,唯独姓氏一笔,落笔清楚。
旁边寥寥几字,勉强拼凑得出大意:
【方氏男子,数日离乡,归理乡,至亲殁,急归】
短短一行残缺笔录,字字贴合。
离家多年、听闻亲人离世、仓促归乡,完全吻合他哥哥常年在外漂泊、身不由己的境遇。
唯一的缺憾便是字迹太过潦草,无名无貌,无从确认身份。
可方小军心底已然笃定七八分。
这定然是他苦寻多年的二哥。
只是翻遍整本册子,他也看见了另一行错乱字迹,是近日自己入村的记录。
老人记性错乱,将他的名字写错,歪歪扭扭写着:方小居。
简简单单一字之差,潦草糊涂,尽显老叟昏聩常态。
方小军望着册页,心绪复杂。
寻迹多日,总算得见一丝确凿线索。
哥哥来过建民乡,已然动身去往理乡。
踪迹未断,只是又远了一程。
竹椅上的石坚,依旧眯着眼晒着太阳,神态糊涂散漫,看着眼前的年轻后生,浑浊的眼底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沉沉波澜,不言不语,不露分毫。
他看着方小军的眉眼、骨相,心底悄然浮起一句尘封多年的叹息,却依旧装作懵懂老糊涂,闭口不言,静待后生自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