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一语恍然，似是故人
旧册合起，泛黄纸页摩擦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方小军指尖还留着纸页粗糙的触感，心中翻涌万千。
奔波嘉禾、建民两地，兜兜转转，总算抓住这一条渺茫的线索。册子之上只有一个清晰的“方”姓，其余文字歪扭难辨，没有样貌，没有年岁，不能百分之百坐实那就是自己的哥哥。可“奔赴理乡，因亲人亡故急归”这一句，又和自家境况太过契合。
理乡，那是他年少长大的故土。
故人故土，旧梦万千，此刻离得似乎又近了一步。
他将册子双手奉还给石坚。
白发老者依旧半倚竹椅，晒着暖洋洋的日光，眼皮半耷拉着，神情浑浑噩噩，仿佛方才翻看笔录的一切，都没有落在心上。接过册子，随意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摩挲卷边。
“老丈，多谢。”方小军拱手深深一揖，“这份线索，于我至关重要。”
石坚慢吞吞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方小军脸上，认认真真打量他的眉眼轮廓。
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含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他说话。
“方……姓……理乡来的后生……”
老人碎碎念，语句断断续续，逻辑颠三倒四，听不清究竟是追忆往事，还是随口的糊涂呓语。
“有些人走出去，有些人赶回来。有人生，有人死。来来去去，本子记得住名字，记不住人心啊……”
方小军静静立在原地听着。
只当是年老之人的感慨，并未深究。
石坚忽然往前微微探身，凑近几分，声音压得很低，朦朦胧胧吐出一句：
“你的眉眼，我好像……见过。”
就这么短短一句。
一语入耳，方小军心头猛地一颤。
似是故人。
是记错了？还是早年自己路过建民乡留下过印象？亦或是，眼前这位老村长，曾经见过自己家中哪位亲人？
他连忙追问：“老丈，您见过我？还是见过与我样貌相似之人？还望您细说一二。”
可方才那一点清明转瞬即逝。
石坚脑袋一晃，转眼又变回那副糊涂模样，摆了摆手，呵呵干笑两声。
“记不清咯，老糊涂了。看见谁，都觉得似曾相识。风一吹，什么都忘干净。”
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答话，任凭方小军如何再问，只是摇头、含糊搪塞，再也吐不出半点有用讯息。
几番问询无果。
方小军心知，再纠缠也是徒劳。老人年岁已高，记忆时明时昧，方才那一句，或许只是恍惚之间的错觉。
他心中纵然还有疑惑，也只能按下。
此地不宜久留。线索指向理乡，路途遥远，不能继续耽搁。
心中一念，又飘回嘉禾叶氏铁坊。
想起作坊小院，想起月下结义，想起还留在那里的阿禾，还有口头许诺的那柄佩剑。不知道作坊活计是否繁重，不知三弟眼下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龙辰能不能照拂到位。
心里暗暗盘算，待到理乡寻到哥哥，厘清所有事，便即刻折返嘉禾。
辞别石坚，方小军缓步退出老院。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那一位亦醒亦痴的老村长留在院中。
竹椅之上，石坚缓缓睁开双眼，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脸上的嬉笑糊涂尽数褪去，眼底沉沉，望着远方理乡的方向，无声长叹。
有些旧事，他不能说，也不便说。
前路漫漫，是团聚，还是又一场落空，无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