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两日空窗,炉冷人空
方小军赶回嘉禾时,日头已经偏西。
巷子里照常热闹,摊贩收摊、行人往来,听不出半点异样。他脚步不慢,心里只想着顺路回铁坊看一看。
临走前仓促道别,阿禾一个人留在这里,他终究不怎么放心。
龙辰一向护着阿禾,压得住叶老板,平日作坊里再累,也只是寻常做工辛苦,出不了大事。方小军心里安稳,只当是回来交代两句,看完便走,继续往理乡去。
走到巷底,叶氏铁坊的院门虚掩着。
安静得过分。
往日这个时辰,院里铁定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炉火烘得整条巷子带暖意。今日没有声响,没有热气,连平日里飘出来的铁屑味都淡得吓人。
方小军推门进去。
第一眼,是堆得满院的货。
成品镰刀、未锻打的毛坯、裁切好的铁片、成捆的木柄,密密麻麻堆在院落两侧,几乎堵到走路的道。数量多得离谱,绝不是作坊平日里正常的接单量。
铁砧摆在院子正中,面上留着半块打废的铁料,锤痕凌乱。
风箱瘫在地上,拉杆脱落,布面磨得稀烂。
炉火彻底冷透,炉膛里是黑灰色的死灰,连一点余温都摸不到。
院里没人。
“阿禾?”
方小军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眉心一点点收紧,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作坊小屋的门敞着,屋里光线昏暗,器物摆得乱七八糟。
地上散落着几件湿透的短褂,拧得出汗渍,叠在墙角,没人收拾。
案板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冷粥,早已干结起皮。
所有东西都停在了昨天。
方小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这时才看见,屋檐下的长凳上,压着一叠厚厚的订单纸。
纸面潦草,全是加急红印,日期密密麻麻,全部集中在这两日内。
他瞬间明白了。
他一走,龙辰恰好遇上宗族急事,临时离开嘉禾,只留了短短两天空窗。
就这两天。
叶老板没人压着,彻底放开胆子,疯狂接活、加急赶单。所有重量,全部压在阿禾一个人身上。
方小军指尖发僵。
阿禾手艺本就没练扎实,平日里有他们两人照拂,做的都是轻松零碎活,哪里扛得住这种全天候连轴的加急量。
成堆的活,催死的工期,没人搭手,没人替换,没人劝他停。
少年性子温顺,听话、死撑、不肯辜负。
他想着二哥很快回来,想着结义的承诺,想着以后能离开这里,硬生生把自己钉在炉火边,日夜不停。
院里所有凌乱、报废的铁料、拉坏的风箱、没动的冷饭,都是他拼命硬扛的痕迹。
方小军缓缓转头,看向最角落的柴房。
门半掩着。
他走过去,抬手推开。
柴房狭小昏暗,稻草铺在地上。
少年蜷缩在草堆里,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醒了。
没有血迹,没有惨烈模样。
就是太累、太熬、太绝望,无声无息,油尽灯枯。
昨日,整条嘉禾街巷照常热闹,没人知道这间破落铁坊里,一个少年撑到了最后一刻。
他等不到二哥回来,等不到佩剑,等不到三人说好的江湖。
风从门外灌进来,扫过满地铁屑,冷冷作响。
方小军站在原地,周身的温度,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前几日月下小院的笑语、结义的誓言、对往后山河的憧憬,还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
转头只剩一座空坊、一院残活、一场再也兑现不了的空诺。
人没了。
就短短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