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一日熬尽，等风不归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醒了。
院里还是凉的，炉火是冷的，整条巷子都没声响。
我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巷口。
二哥走了好多天了。
他临走前跟我说，让我好好干活，等他回来。大哥也在，没人敢欺负我。我信。
月下结义的画面，我每晚都会想一遍。我有二哥，有大哥，以后不用一辈子困在这间铁坊，以后可以去看山河，去闯江湖，二哥还会给我打一把专属的佩剑。
就靠着这点念想，我什么苦都能扛。
我以为日子会跟往常一样，慢慢熬，慢慢等，他们很快就都回来了。
直到叶老板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今天不一样。
他手里抱了厚厚一叠纸，摔在石桌上，声响很重。
“这两天加急，乡里统一收一批农具，全部要今日入夜之前做完。”
我看着那一堆订单，手心瞬间发紧。
满地的毛坯铁料，数都数不过来。往日里两三天的活，被他硬生生压在了一天之内。
我小声开口：“太多了，我做不完。”
叶老板瞥我一眼，语气刻薄又随意：“做不完也得做。龙辰这两天不在，没人护着你了。你要么做完，要么滚。”
我愣住了。
原来大哥不在嘉禾。
原来这两天，没人替我说话，没人帮我挡着。
心底瞬间空了一块，有点慌，却不敢怕。
二哥还在赶路，他很快会回来的。
我不能给他添麻烦，我要乖乖做好活，等他回来看到我好好的。
我咬了咬牙，点了头。
天彻底亮了，我生起炉火。
一开始打铁的时候，力气还够，锤声一下一下，稳稳落在铁料上。炉火烤得人脸发烫，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掉，我随手抹一把，继续干。
我心里一直念着约定。
等二哥从建民回来，等他找到哥哥，我们就可以好好团聚。以后不用再熬这种没尽头的苦日子，以后我也是有兄弟、有依仗的人。
可活真的太多了。
一砧又一砧，打完一批，还有一批，堆在院里的铁料根本不见少。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日头最盛的时候，我已经浑身湿透。短褂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酸胀得发麻，胳膊抬起来都发颤。
风箱要不停拉，炉火不能断，铁料要趁热打。
我不敢停。
叶老板就在院外盯着，我但凡歇半刻，他就会进来呵斥。
我只能咬牙撑。
肚子饿，我就扒两口冷粥，粥是昨天剩的，咽下去发硬，也顾不上味道。手腕震得发疼，指尖被铁屑磨出细口，火辣辣的疼，我也不管。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等二哥回来。
从正午熬到黄昏。
视线慢慢开始发花，锤下去偶尔会偏，打在铁砧上震得手掌发麻。呼吸越来越急，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一块石头死死压着。
炉火依旧滚烫，可我身上越来越冷。
我知道自己撑得很勉强，可我不敢停。
我怕二哥回来，看见我活没做完，怕他失望，怕他觉得我没用，怕耽误我们说好的以后。
我想再撑一会儿，再熬一会儿。
只要等天黑，只要熬完今日，只要等到他回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人声热闹依旧。
唯独这间铁坊，只剩单调的锤声、风声、柴火噼啪声。
我的力气彻底耗空了。
最后一锤落下，手臂彻底脱力，铁锤重重磕在砧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我再也站不住，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巷口的喧嚣、炉火的声响、风的动静，全都听不清了。
我还在等。
等那个匆匆离去、许诺归来的人。
等那柄没来得及成型的佩剑。
等我们永远没能启程的江湖。
风还在吹。
没有人回来。
一日熬尽，余生皆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