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故人归晚,风雪同悲
暮色彻底沉落嘉禾,巷间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青石板路,衬得叶氏铁坊的院落愈发死寂寒凉。
方小军立在柴房门口,身形僵得笔直。
晚风穿院而过,卷动地上细碎的铁屑,沙沙作响,像是谁未尽的低语。方才阿禾熬尽最后一丝生机的煎熬,他无从窥见,可满地狼藉、残破的器具、未竟的订单,还有草堆里安静长眠的少年,拼凑出了昨日一整天无声的绝境。
他终于懂了。
少年昨日所有的隐忍、硬撑、期盼,全都锁在了这座无人问津的小院里。抱着对重逢的期许,独自扛下滔天重压,熬到油尽灯枯,最后默默离去。
他仓促的道别、轻飘飘的叮嘱、未兑现的佩剑与江湖诺言,成了阿禾撑下去唯一的念想,也成了困住他最后的枷锁。
不知在院中立了多久,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龙辰大步走来,衣袍沾着路途风尘,眉宇间带着匆匆归返的仓促。宗族突发急事牵绊多日,他心中始终记挂着留守铁坊的阿禾,一处理完琐事,便马不停蹄赶回嘉禾,心底还想着回来便给两个弟弟带些零嘴,再好好叮嘱阿禾莫要太过拼命。
可刚踏入院门,扑面而来的死寂,让他脚步骤然顿住。
没有炉火暖意,没有打铁声响,更没有少年温顺的应声。
当目光扫过柴房门口伫立的方小军,再看清院中冰冷残炉、堆积如山的未完工活计,最后落在草堆里那道小小的身影上时,龙辰周身的气息瞬间崩塌。
几步跨进柴房,方才赶路的急切、心底的松弛,尽数碎裂无踪。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微凉的衣袖,触感冰凉刺骨。
活了半生,见惯市井浮沉、人心凉薄,素来沉稳自持的龙辰,肩背第一次微微发颤。
“我晚了两天……就两天。”
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悔恨与无力。
他从不是护不住人的性子。以往日复一日,他守在铁坊,死死压着叶老板的贪心与刻薄,半点重活苛活都不让阿禾沾染分毫。整个嘉禾,没人敢在他的眼皮底下欺负这个温顺的少年。
他千算万算,从未算过命运这般捉弄人。
偏偏是他临时离去的短短两天空窗,偏偏是方小军远赴建民寻亲、无人兜底的间隙,所有的恶意骤然倾覆,硬生生碾碎了鲜活的少年性命。
没有谁蓄意作恶,却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叶老板的贪婪是根由,可归根结底,是他们兄弟二人,一前一后,错开了所有能救赎的时机。
方小军始终沉默着,眼底一片漆黑。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几日前月下小院的光景。
晚风明月,三人立誓同心,共盼来日挣脱桎梏、闯荡山河。少年眉眼澄澈,满心欢喜,对未来、对他们这两个结义兄长,带着全然的信任与赤诚。
他许诺的佩剑还未锻造,他说好的归途团聚成空,三人约定的江湖,从此永远少了一人。
他奔赴千里寻亲,以为前路渐有曙光,以为熬过别离便能迎来团圆,到头来,寻亲的执念未成,身边的手足已然永别。
世间最残忍的错过,从来不是山海相隔。
是近在咫尺的守候,是短短两日的别离,是满心期许的来日,一夕之间,化为永诀。
院中残炉冰冷,订单堆叠如故,巷间的热闹依旧喧嚣,烟火人间从未为谁停驻。
可属于他们三人的江湖大梦,在这个微凉的黄昏,彻底落幕,碎得再也拼不回来。
龙辰缓缓起身,压下喉头的酸涩,眼底褪去所有温和,只剩彻骨的寒凉。
“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晚归的故人,终究只能收拾残局,埋葬遗憾。
只是从此往后,嘉禾再无那个咬牙硬撑、盼着兄长归来、憧憬江湖远方的少年。
风月依旧,山河未改,
旧人不归,好梦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