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军剑初鸣,一念弑恶
夜色彻底覆没嘉禾。
铁坊小院灯火凄冷,阿禾静静安卧屋内,整座院落死寂沉沉,只剩晚风卷着铁屑,簌簌作响。
巷口拖沓的脚步声渐近,叶老板慢悠悠踏入院中。
他刻意躲到夜深才归,避开旁人目光,进门第一眼,看见堆积如山、未能完工的订单,脸上立刻浮起愠怒与不耐。
他扫了一眼屋内,语气刻薄冰冷,毫无半分恻隐。
“一天活都干不完,纯粹占着工坊吃白饭!这点本事都没有,就是个废物。”
“废物”二字落地的瞬间。
方小军浑身僵住。
连日寻亲奔波落空、归途折返撞见死寂空院、亲眼看透少年整日无声熬死的绝境,所有压在心底的悲恸、悔恨、愧疚,被这一句轻佻嘲讽,瞬间炸得粉碎。
他缓缓抬头,眼底彻底褪尽温和,只剩一片猩红的寒意。
“你再说一遍。”
叶老板见他模样吓人,心底微怯,可转瞬便仗着世俗规矩,底气又硬了起来,索性放开辩解,字字利己、句句冷血。
“我说错了?我开坊营生,雇工做工,天经地义!我接订单是做生意,谁能料到他身子骨这般脆?”
“我没逼死他,没打骂苛待,是他自己扛不住、自己命薄!说到底,与我何干?”
“我还没找你们赔付延误损失,你们反倒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可笑!”
一席诡辩,滴水不漏。
俗世规矩、雇工道理、营生法则,被他拿捏得彻彻底底。
他钻尽所有空子,把两日疯狂压单、趁无人护持肆意压榨、活活熬死少年的恶行,摘得干干净净,撇得一身清白。
方小军想争、想辩、想撕开他自私凉薄的面皮。
可他张了张嘴,偏偏辩不过。
嘴上讲不透贪婪人心,道不尽底层恶意,抵不过这套冰冷的营生规矩。
法理奈何不得他,口舌辩不倒他,旁人听闻,只会觉得是雇工体弱、命数不济。
阿禾白白死了。
死得无声、无名、无处申冤。
极致的憋屈、悲痛、无力,轰然冲垮方小军所有理智。
他腰间一动。
锵——!
一声清亮剑鸣,刺破嘉禾沉沉夜色。
多年来随他入行、亲手锻打、从未真正染凶的方军剑,第一次出鞘。
往日此剑,随他守街巷、护秩序、镇宵小,端的是中正平直、秉公守礼。
今夜出鞘,无公理、无法度、无正道。
只为一个被活活熬死的弟弟。
剑光如雪,寒彻人心。
方小军双目赤红,呼吸剧烈起伏,眼底再无半分衙役克制、半分少年隐忍。
“世道规矩护你,人情道理容你。”
他声音嘶哑,带着近乎癫狂的颤抖。
“那我便不用规矩,不用道理。”
“你榨他、逼他、耗他,两日空窗,活活熬尽他一条命。”
“你无罪?”
“那我亲手判你死罪!”
话音未落,方小军一步踏前,剑势悍然爆发,直刺叶老板心口!
他此刻早已全然失控,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阿禾温顺隐忍的模样、日夜硬撑的背影、等着他归来、等着佩剑、等着江湖的澄澈期盼。
所有美好期许,尽数葬送在这人的贪婪自私之下。
叶老板脸色煞白如纸,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吓得魂飞魄散,连呼救都发不完整。
剑锋咫尺,杀机扑面,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一直在旁凝神戒备的龙辰,瞳孔骤缩,身形瞬间掠出。
他知晓小军悲极疯魔,早已时刻提防。
千钧一发之际,龙辰双臂死死扣住方小军持剑的手腕,全身力道猛然后拽,沉喝炸响院中:
“小军!停手!”
这一拽,硬生生将致命一剑,从咽喉寸前扯偏。
剑锋擦着衣襟划过,劈在地面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方小军浑身剧烈挣扎,双目猩红,嘶吼不止。
“放开我!他害死阿禾!他凭什么安然无事!”
“道理讲不通!公道讨不来!我不杀他,对不起阿禾!”
他拼命挣动,方军剑寒光乱颤,剑鸣凌厉焦躁,是满腔无处安放的血泪与恨意。
龙辰死死锁住他,手臂绷得青筋暴起,声音沉痛沙哑,带着压抑至极的悲怒。
“我知道!我比你更想让他死!”
“可你不能动手!你是衙役,你佩剑守的是法度!你今日私刑杀人,搭上的是你的一生!”
“阿禾已经走了!你要搭上自己,让他白白枉死两次吗?!”
凌厉剑势,一点点滞住。
疯狂的挣扎,慢慢褪去。
极致的怒火、滔天的恨意、无底的悔恨,最后尽数化为脱力的绝望。
方小军手腕一松。
寒光落地,军剑垂在身侧。
初鸣不为正道,不为功名。
只为一场太迟的归返,一场无解的冤案,一场碎尽的兄弟大梦。
他站在满地风声里,红了眼眶。
辩不过,讨不得,杀不得。
人世间最煎熬的绝望,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