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以正刑名,终定尘埃
方军剑垂落,寒光渐敛。
方才那近乎沉沦的一念杀心,被龙辰硬生生按住。
疯魔褪去,剩下的是一身脱力的冰凉,和胸腔里堵得死死的悲愤。
叶老板瘫在地上,面无人色,到此刻依旧惊魂未定,嘴唇发抖,却还残存着一丝侥幸。
他怕小军的疯剑,却不信自己有罪。
在他眼里,无殴打、无威逼、无明示加害,不过是商户接单、雇工劳作。人死,是命弱,是时运,与他无关。世道做工劳累猝死,向来无人追责,他笃定官府也奈何不了他。
可他低估了龙辰。
也低估了,一场被碾碎的兄弟情义,能掀起多大的公道雷霆。
龙辰松开方小军的手腕,站直身形,眼底再无半分温度。
方才他拦剑,是拦小军的一生。
但他从未打算,放过叶老板半分。
“你以为,此事到此为止?”
龙辰声音沉得像寒铁,没有暴怒,却压得整座小院气息凝滞。
“你钻世俗营生的空子,躲得开私怨,躲不开国法。”
当夜,嘉禾风云暗动。
无人知晓龙辰究竟动用了多少蛰伏人脉、打通了多少层级官府、递出了多少实证。
只一夜之间,风声骤紧。
铁坊账册、近期所有订单、邻里证言、日常压榨行径、两日空前超负荷加急单据、少年连日无休劳作的实证,一条条、一件件,尽数被整理呈上,条条钉死。
律法无“过劳致死”的直白罪名,可龙辰硬生生从苛役害命、恶意压榨、牟利迫民的律条之中,寻到了最重的裁量余地。
官府办案素来讲求稳妥、从轻、息事。
可这一次,层层承压,无人敢徇私、无人敢松动。
嘉禾县衙连夜开审。
公堂之上,叶老板依旧百般狡辩,句句利己,重复着那套“自愿做工、命薄无责”的说辞。
可在完整证据链、人证口供、以及自上而下的重压面前,所有诡辩形同废纸。
官府最终定罪——
苛役雇工、贪利残命、不仁营生、祸致人亡。
无斩刑,却是俗世律法之内,能给到商户的最重顶格惩罚。
第一,全数查封叶氏铁坊,永久取缔营生资格,世代不得再涉工坊行业,断其所有谋生根基。
第二,尽数罚没全部家产,充盈抚恤,一分不留。
第三,戴枷游街示众三月,公示其恶行,受尽万人唾骂,身败名裂。
第四,牢狱监禁七年,服苦役赎罪。
一纸判决,尘埃落定。
这是律法能给到的极致公道。
不能偿命,却足以毁尽他半生所得、断尽他未来前路,让他为自己的贪婪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消息传回铁坊小院时,天色微亮。
一夜未眠的方小军,静静坐在炉边。
冷炉、空砧、残屑满地。
听完结果,他没有快意,没有释怀,只有无尽的空凉。
公道来了,恶有重罚。
可那个等他们归来、盼着佩剑、盼着江湖、咬牙硬撑到最后的少年,永远回不来了。
龙辰站在他身侧,轻声道:
“我拦你一剑,是不想你以身殉恨。”
“但我答应你,绝不让他清白脱身。”
“俗世刀不能斩的人,律法来斩。私刑不能偿的债,规则来偿。”
方小军缓缓垂首。
方军剑静静归鞘。
此剑初鸣,险些染私怨之血。
此剑终静,见证国法终还公正。
两日空窗,一场错过。
一条年少性命,换来了恶人倾覆、恶业清零。
往后嘉禾再无叶氏铁坊,再无刻薄压榨。
可那座小院里,温柔隐忍、满心期盼的少年身影,从此绝迹人间。
后事办妥,尘埃落定。
二人亲手收敛阿禾,择清净土安葬,立无字浅碑。
无字,是不忍题、不敢题、不愿题。
所有亏欠、许诺、江湖、余生,全部刻在心底,成了一辈子的执念与遗憾。
离开嘉禾的那日,天很静。
巷口烟火依旧,人间热闹如常。
只是从此,
三人江湖梦,
只剩两人行。
前路漫漫,寻亲未止,山河仍远。
只是往后每一步山河,每一寸江湖,他们都会永远记得——
曾有一个少年,最信情义,最盼将来,却永远停在了嘉禾的昨日,停在了一场无人兜底的两天空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