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渐熄,浓烟慢慢被街巷晚风驱散。
方才惊魂未定的路人,此刻才敢慢慢靠近巷口,望着满地焦黑的柴木残屑,依旧心有余悸。若是再晚片刻,被困的两个孩童,定然难逃火海之灾。
百姓的目光,尽数落在缓步走出巷口的石坚身上。
他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模样,抱着两个孩童,步伐迟缓平稳,眉眼清淡无波,看不出半分救人后的波澜。衣衫边角沾着烟火炭灰,却丝毫无损周身温润淡然的气质。
两个孩童早已止住哭声,小手紧紧攥着石坚的衣袖,眼底满是依赖。
人群之中,一对夫妇快步冲出,面色焦急,正是孩子的爹娘。夫妻俩是石安城普通的织布匠人,世代安居城中,勤恳本分,待人宽厚和善。方才在外做工听闻火情,吓得魂飞魄散,狂奔归来,只当要痛失骨肉。
看见孩子安然无恙,夫妇二人当场红了眼眶,快步上前连连道谢,语气真挚恳切。
“多谢恩公相救!若是没有您,我们夫妻俩这辈子都熬不过今日!”
妇人抹着泪水,连忙从怀中摸出贴身存放的碎银,双手捧着执意要赠予石坚,算作谢礼。
周遭百姓也纷纷附和道谢,感慨万幸,赞叹这位沉默侠客的善心。
面对众人的感激与递来的银两,石坚只是微微摇头。
他动作很慢,抬手轻轻推开银两,语速迟缓,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不用的。”
字句简短,没有多余说辞,更没有半分恃功自傲的姿态。
旁人见状,依旧再三恳切答谢,不停说着感激的话语,追问他的名姓,想要日后登门报答。
一连串细碎的问题围拢而来,繁琐又费神。
石坚懒于应对,更懒得逐一解释,垂眸稍作停顿,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轻轻道:
“不知道。”
不透露姓名,不接受答谢,不愿多费口舌周旋。救人只是随心而为,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小事,无需挂怀,更无需旁人反复道谢、刻意报恩。
说完,他便慢悠悠转身,拨开围拢的人群,步履迟缓地走回长街,仿佛方才飞越街巷、逆行火海救人的绝世身法,从未展露过半分。
众人看着他淡然远去的背影,皆是满心敬佩,愈发感念这份不求回报的侠义。
长街另一侧,被方才火情惊动的熊世,依旧立在原地。
他早已平复了先前堵车的急躁戾气,望着石坚慢悠悠远去的背影,无奈失笑。
也就石坚这般性子,救了人命,不图名、不图利,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遇着麻烦追问,一概以“不知道”搪塞。
换做旁人,立此救人大功,早已坦然受谢,唯独他,向来通透寡言,随性自在。
百姓的喧嚣道谢渐渐平息,长街重归安稳平和。
经此一事,整条街巷的摊贩、行人,尽数记住了这两位性情迥异的江湖侠客。
那日被熊世一剑破开通路、吓得惶恐不安的车马车夫,此刻早已回过神来,看着散落一地的货物、对半裂开的马车,心中没有半分怨怼,只剩满心敬畏。
他在市井谋生多年,见过无数江湖武人,有恃强凌弱之辈,有蛮横霸道之徒,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熊世剑快得惊世骇俗,威力足以劈山断石,方才却分寸极致,只毁挡路车马,不伤一人一物,只为斩断无谓的等待阻滞,绝非滥施武力的狂徒。
感念二人侠义温和,傍晚时分,车马老板特意备了新鲜米面、瓜果点心,专程送到城西老酒肆,登门致歉,也算是报答二人手下留情的恩情。
酒肆李老板看着送来的满满物资,笑着连连摆手推辞,最后实在推脱不过,只收下些许瓜果,余下尽数归还。
“二位客官是心善之人,护的是市井安稳、百姓平安,我们寻常人家,岂能再收你们的答谢。”
暮色再次漫落石安城,白日的细碎风波尽数散去,街巷烟火依旧温柔热闹。
酒肆廊下,两人再度静坐闲坐。
熊世靠着栏杆,望着满城安稳灯火,语速轻快,感慨万千:
“你看这石安城,人人向善,烟火温热,没有乱世纷争,没有人心险恶。能守着这般市井人间度日,已是最好的归宿。”
他半生急躁,厌等厌乱,最盼的就是这般无争安稳的日常,如今得偿所愿,心中满是安然。
一旁的石坚,静静望着街巷往来的寻常百姓,目光温和悠远。
晚风拂动他素衣衣角,他依旧沉默寡言,动作迟缓,没有应答,只安安静静看着这片来之不易的人间烟火。
一急一缓,一躁一宁。
两位身怀绝世本领的江湖人,褪去乱世刀光,甘于隐匿市井,安于寻常烟火。
石安城的太平日子,才刚刚铺开最温柔的模样。
满城百姓,皆沉浸在长治久安的期许之中,岁岁安然,日日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