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悬在石安城的上空,滚烫炽烈。
整整三日没有落过半滴雨水,暑气裹着热浪铺满大街小巷,青石路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行人大多躲在屋檐阴影之下,脚步匆匆,只想尽快寻一处阴凉。连平日里热闹的长街,正午时分也冷清了大半。
南城药庐的事情已经过去数日。
石坚、熊世二人早已习惯了石安城慢悠悠的市井日常,时常四处闲逛,或是寻一处树荫闲坐,打发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时光。
这一日午后,热浪最盛。
二人坐在老酒馆门外一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扇着树叶纳凉。热风卷着尘土吹过,连树叶都蔫蔫垂落。
石坚静静坐着,抬手的动作依旧慢了半拍,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语速缓慢开口。
“天太热……去买酒?”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得拖拖拉拉。
熊世抬袖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一件私事。他要去城西市集置办一套新剑穗与磨刀石,方才逛市集时忘了买,正好趁这会儿无事办妥。
“好主意,可我眼下还有一事要办。”熊世站起身,脚步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前挪了半步,“你先独自去酒铺沽两壶好酒回来,我去城西一趟,很快便回来,就在这树下等你。”
石坚缓缓点头,一言不发,慢悠悠动身,朝着主街那家杂货兼卖酒的铺子走去。
熊世见状,也转身快步奔向城西集市。
他行事向来干脆利落,买物件从不多挑多选,看上合用的直接付钱拿走。挑选剑穗、磨石两件东西不过片刻功夫,前后只用了不到一刻时辰,事情便已经全部办妥。
心里记挂着树下的约定,熊世脚步飞快原路折返,一路还在想着:石坚就算走得再慢,这么久总该买完酒回来了吧。
可等他回到老槐树之下,树荫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熊世皱起眉头,心底生出几分急躁。
“难不成路上耽搁了?”
耐不住等待的性子,他索性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卖酒的铺子寻了过去。
酒铺就在主街中段,小小的铺面,木桶酒坛一排排整齐堆放在屋内。老板娘是个四十出头、性子爽利干练的妇人,最是受不了磨磨蹭蹭的客人。
熊世刚走到酒铺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石坚就站在一排排酒坛之间。
身子微微前倾,慢悠悠打量着一个个酒坛,目光缓缓扫过坛口,一会儿凑近闻一闻酒香,一会儿微微偏头思索,动作迟缓无比。
一坛、又一坛,他不急着决定,也不开口询问价格,就这么站在酒坛之间慢慢挑选。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双手叉腰,额角已经急出细汗。
这大热的天,铺子里闷得像蒸笼,别的客人买酒都是报个名目,付了钱拎起酒壶便走。唯独这位素衣客人,站在这里足足快一个时辰,就只是一个坛子一个坛子慢慢打量,一句话都不多说。
老板娘实在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焦急:
“客官!您到底想要哪一种啊?这高粱酒、麦酒、米酒全都摆在这了!您只管说一声,我给您灌满便是!这天热得厉害,站久了可要中暑的!”
石坚闻言,只是缓缓侧过头,目光依旧慢悠悠扫过酒坛,语速极慢。
“再……看一看。”
简简单单四个字,说得拖拖拉拉。
没有别的理由,只是他不急,只想慢慢选一款合心意的酒,不必赶时间。
老板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能退回柜台,时不时抬眼瞟他一眼,只觉得这客人简直是天底下最能消磨时间的人。
站在门外的熊世,看到这一幕,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办事只用一刻,石坚单单挑酒,就耗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熊世扶着额头,又好气又好笑,满腔急躁无处发作。
旁人慢也就罢了,偏偏这人是自己老友,他清楚石坚本就是这般性子,不是有意拖沓捉弄谁。
熊世摇着头迈步走进铺子。
“石坚!”
听见熟悉的声音,石坚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熊世身上,神色平淡如常。
“你……回来了。”
“我事早就办完半天了!”熊世无奈苦笑,“我就买两样小东西,往返不过片刻,你倒是好,单单挑酒挑了整整一个时辰。”
石坚淡淡答道:
“酒……要挑好的。”
老板娘在一旁听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客官您可算来了!我都快要被这位先生给急出汗了!”
熊世摆了摆手,索性不再催他,干脆自己走上前,随手指了两坛陈年高粱。
“就要这两壶!付钱吧!咱们快回槐树底下乘凉,再耗下去,我都要被这暑气给烤化了。”
石坚没有反对,慢悠悠取出碎银,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麻利灌满两壶美酒,封好壶口交到二人手上。
二人拎着酒壶走出酒铺,滚烫的热风迎面吹来。
熊世大步向前走,石坚依旧慢悠悠跟在身后。
熊世时不时回头瞥一眼慢吞吞的老友,心中暗自感慨:
天下最快的轻功长在一个最爱慢走的人身上,天底下最慢的挑选功夫,偏偏耗在了一壶酒上面。
回到槐树浓密的树荫之下,二人席地而坐,打开酒壶,酒香缓缓散开。
盛夏热浪依旧席卷整座石安城,树下两个性情截然相反的侠客,就这么伴着热风与酒香,安然小酌。
城中万事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