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石安城,覆灭之前,最后一个完整的安稳白昼。
风声虽紧,人心虽惶,可日子依旧要过。
百姓不知死期将至,依旧守着市井烟火、三餐朝夕。
晚秋暖阳极软,透过梧桐疏枝,碎金般铺遍长街。
经历数日人心浮动、难民入城的惶恐之后,城中氛围反倒短暂归平。
百姓不愿终日活在惊惧里,便刻意避开那些沉重传闻,照旧摆摊、照旧劳作、照旧让孩童沿街嬉闹。
仿佛只要烟火不息,太平便永不落幕。
晨起天刚亮,私塾的木门准时推开。
贺文一身素衫,清扫庭院、擦拭案几,而后准时开课。
书声朗朗,穿透微凉晨风,清亮纯粹。
孩童们依旧懵懂天真,不知朝堂杀机、不知将军铁血、不知千里之外无数城池沦为焦土。
他们读书、嬉笑、打闹,眼里只有诗书与朝夕。
贺文站在堂前,看着满堂稚童,眼底藏着极深的疲惫与怜惜。
他已知晓远方屠城真相,知晓丞相冷酷、知晓兵锋渐近。
可他从未停课、从未疏懒、从未半分敷衍。
越是乱世将临,越要守住文脉。
越是大劫将至,越要护住人心。
他能做的不多。
只剩这一方书堂、一腔孤忠、一身风骨。
街巷之间,市井如常。
货郎陈小六依旧摇着拨浪鼓穿街过巷,鼓声清脆。
他依旧分给穷苦孩童糖果,依旧替老者搭手负重,依旧待人温热赤诚。
经历乱世的人,最懂珍惜安稳。
哪怕山雨欲来,依旧愿意温柔待人。
药庐之前,林娇早早开门。
昨日救治整夜难民伤员,眼底带着淡淡倦色,可今日依旧温柔如初。
她熬药、针灸、巡诊,替老人祛风湿、替孩童治寒疾、替难民抚创伤。
她医术卓绝,心性慈悲,三十余岁的年岁,半生都在救人渡苦。
旁人惧祸、人心慌乱,她自守一方药庐,治病不辍。
不求来日功果,只求当下心安。
日中时分,老槐树下。
熊世依旧伫立,身姿挺拔,眼底却早已没了往日松弛。
他这几日不眠不休,暗自探查四方路况、城门要道、远近风声。
越查越绝望,越探越心寒。
公孙延的铁骑推进极快,肃清之路寸草不生。
丞相周瑜亮的政令森严,沿途无城可免、无人可活。
大势碾压而来,人力何其微薄。
可他未曾退、未曾避、未曾惧。
半生厮杀,他早已看淡生死。
他唯一不甘的是——
满城无辜善人,要为朝堂权斗陪葬。
“能多护一日,便是一日。”
熊世低声自语,压下心底所有躁意与悲凉。
他不再焦虑等待。
只静静等那最后一刻到来。
树下石凳,石坚依旧静静坐着。
他姿势懒散、动作迟缓、神色平淡,和往日千百个太平之日别无二致。
阳光落在他素衣上,暖而温柔。
周遭世人惶惶、前路沉沉、杀机隐隐,他全然不放在心上。
有人怕明日兵戈,有人怕来日屠灭,有人怕人间倾覆。
唯独石坚,从不怕未发生的祸事。
他慢慢抬眼,看着长街嬉闹的孩童、看着往来和善的百姓、看着书香袅袅的私塾、看着忙碌济世的林娇。
眼底无悲、无恐、无惊、无乱。
只是安静看着这人间最后圆满。
午后时光缓缓流淌,慢得像一场温柔的幻梦。
城中留守的无名侠客,今日尽数收敛神色。
有人帮商户修补松动门板,有人帮穷苦百姓劈柴担水,有人默默巡视街巷暗处,有人静静看着满城烟火,眼底尽数是不舍。
那些早前悄然离去、并未走远的江湖客,今日在城郊渡口、山林高地久久伫立。
他们遥遥望着这座安稳小城。
心里早已做好决断——
大祸临城之日,便是我等归城之时。
可避生死,不忍弃民。
今日暂离求活,明日全员殉城。
无人言说誓言,无人聚众立誓。
所有归途与死志,尽数沉在心底。
夕阳缓缓西斜,晚霞温柔漫天。
一日将尽,暮色温柔至极。
整座石安城,美得不真实。
市井安乐、书声未绝、人心余温尚存、烟火万般温柔。
谁也想不到。
这是石安城最后一个落日。
这温柔烟火、这满堂童真、这市井善人、这晚秋安宁,
今夜之后,尽数归零。
丞相一笔落墨,可定万民生死。
将军一骑入城,可灭满城烟火。
温柔将至烬,善人将殉命,江湖将绝踪。
唯留一道快慢两极的身影,永存人间传闻。
暮色四合,晚风轻轻。
末日前夕,
人间无恙,岁月温柔。
一切,静等屠令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