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三面绝路
萧墨寒走至榻边坐下,从袖中掏出那封信,递给她,语气淡淡:“又有人往我身上凑。”
沈婉莹接过信,拆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如烟身不由己,每有所行皆非本心’?她这是跟你诉苦,还是想博你同情?”
萧墨寒靠在椅背上,神色漠然:“不知,也不想知。”
沈婉莹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轻啧一声:“字倒是写得不错,一手簪花小楷,看得出下过苦功。”
说罢偏头看向萧墨寒,眼底带着促狭笑意,“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给有妇之夫递私信,夫君,是不是暗自得意?”
萧墨寒转过头,目光认真地看着她:“我只得意,身边有你。”
沈婉莹的笑意微微一顿,耳尖悄然泛起薄红,她别过脸,将信塞回他手里,故作正色:“好了,不说笑,说正事,这封信该如何处理?”
萧墨寒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微扬,慢条斯理道:“你做主便是。”
沈婉莹将信收好,站起身:“我去找柳家妹妹谈一谈。”
柳如烟的院子离正院不远,沈婉莹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翠竹紧随其后,冬雪守在院门口,不许旁人靠近。
沈婉莹推门而入时,柳如烟正坐在窗前发呆,听见动静猛地回头,便看见沈婉莹手中的那封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表嫂?”
沈婉莹在她对面坐下,将信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和无波:“柳家妹妹,这封信,是你写的?”
柳如烟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封信,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嘴唇翕动许久,才勉强挤出一句:“什么信?如烟不知表嫂在说什么。”
沈婉莹并未拆穿她。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悠悠抿了一口,才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
“柳家妹妹,这将军府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写几封信,本不算大事,可若是传出去,说未出阁的姑娘,给有妇之夫私下递信诉苦……”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柳如烟,眼神平静却字字戳心:“赵承远若是知道了,你觉得他会作何感想?”
柳如烟的身子猛地一僵。
沈婉莹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今日你也见过赵校尉了,他绝非糊涂之人。一个未过门的姑娘,私下给别的男子写私信,传扬出去,他是会心疼你‘身不由己’,还是会觉得你品行不端、心思不正?”
柳如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沈婉莹不给她辩解的机会,起身拿起那封信,收入袖中:“信我替你收着,放心,不会给旁人看。”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向柳如烟,语气郑重:
“柳家妹妹,你该好好思量思量,如今自己还有几条路可走。你姑母的路,已然走不通;赵承远那里,你也试过了。再这般胡闹下去,不是给自己寻退路,是亲手断了自己所有的路。”
柳如烟僵坐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如今,已是三面受困。
姑母那里,她早已指望不上。
深夜送汤之事,萧夫人自身难保,连一句替她圆场的话都不敢说;
赵承远那里,她几番试探,皆被轻易化解,那人软硬不吃,比她想象中难缠百倍;
给萧墨寒写私信,是她最后的底牌,如今也被沈婉莹当场戳破,毫无还手之力。
沈婉莹的每一句话,都无厉声呵斥,无威逼胁迫,甚至语气平和,可正是这份平和,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绝望——她无需动怒,只需摆清事实,便让她无路可退。
柳如烟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慌,一慌,便满盘皆输。
她必须另想办法。
沈婉莹回到自己院中时,天色已全然黑透。
萧墨寒仍坐在桌前翻看兵书,见她回来,抬眸问道:“谈完了?”
“嗯。”沈婉莹将信放在桌角,走到他身旁坐下,“柳如烟嘴硬,不肯承认,不过无妨,信在我手中,她短期内不敢再胡闹。”
萧墨寒合上兵书,伸手揽过她的肩头,轻声道:“你就不怕她再生出别的事端?”
“怕什么?”沈婉莹靠在他肩头,语气慵懒淡然,“她如今是困在笼中的兽,爪子再利,也挠不破牢笼。”
萧墨寒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柔意:“你总是这般笃定。”
“不笃定又如何?”沈婉莹偏头看他,眉眼弯弯,“这府里的事,我不笃定,谁来笃定?”
萧墨寒低笑一声,不再多言,伸手将她往怀中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温柔:“累了便早些歇息。”
沈婉莹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闭眼。她靠在他怀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思却愈发清明。
柳如烟绝不会就此认命。书房那晚被抓后,她非但没有收敛,反倒绕过萧夫人,私自行动,足以说明她早已不信任姑母,开始另寻出路。
一个不再受人摆布、独自筹谋的人,远比任人摆布的棋子更难对付——她的行动毫无章法,让人难以预判。
不过,沈婉莹微微眯起双眼,眼下倒也无需着急。
柳如烟出身小门小户,眼界、手段皆有限,只要派人牢牢盯紧,她翻不出什么大浪。
想通这一层,她才彻底放下心来,缓缓闭上双眼。
萧墨寒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如同哄着孩童,节奏舒缓安稳。
不过片刻,沈婉莹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萧墨寒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笑意,将人往怀中又拢了拢,也闭上了双眼。
沈婉莹次日醒来时,身边已然空无一人——萧墨寒早已前往军营,榻边留着一盏暖灯,还有一杯温度适宜的茶水。
她起身饮了半杯茶,确认翠竹在外间做针线,秋霜与冬雪不在屋内,才合上双眼,意识沉入专属自己的灵泉药田空间。
灵泉水依旧从石缝间汩汩涌出,水汽氤氲,浓郁药香扑面而来,将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先走到药田边,蹲下身查看——回春草已然成熟。
前几日还只是七八分熟,如今叶片肥厚饱满,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根茎粗壮有力,药香醇厚。
掐下一片叶片,指尖捻动,浓稠碧绿的汁液渗出,正是最佳收割时机。
她小心翼翼地将回春草连根拔起,抖去泥土,整齐码在灵泉边晾晒,一共三十余株,株株品相上乘,远胜世间凡品。
随后她又查看其余药田:黄精根须愈发粗壮,白芷叶片舒展如伞,当归、川芎在灵泉水滋养下,长势喜人。
她给稍干的药田引了泉水,又拔起一株白芷查看根须,饱满紧实,再过些时日也可采收。
走到储物格前,她仔细清点:金疮药三盒、退热散两盒、止血粉一盒,码放整齐。
新收的回春草晾干后,可归入第三层,与白芷相邻。
各类药材分门别类,摆放有序,丝毫不乱。
灵泉边的古医书依旧放在石台上,她翻开细看,发现一个全新的金疮药方,配伍比旧方更精妙,多加了两味空间自产的药材,止血生肌之效胜过旧方三成。
她一字一句默记配伍与剂量,又记下一个活血化瘀的方子,才合上医书。
夫君常年征战,军中将士多有刀枪创伤,这些药方,迟早能派上大用场。
她在灵泉边静坐片刻,梳理近日局势:柳如烟私递书信之事,看似平息,实则暗藏隐患。
真正让人忧心的,不是这封信,而是柳如烟已然脱离萧夫人掌控,开始独自谋划。
被逼至绝境之人,要么认命低头,要么铤而走险,柳如烟显然是后者。
沈婉莹深吸一口气,意识回归本体,睁开双眼。
她走到梳妆台前,将匣子里的干药材换了个位置藏好,以防外人察觉端倪,整理妥当后,才推门走出内室。
秋霜正好端着点心进来,见她醒来,连忙上前:“小姐,您醒了?奴婢给您热了燕窝粥。”
“好。”沈婉莹接过粥碗,随口问道,“翠竹呢?”
“翠竹姐姐去柳家小姐那边盯着了,说是柳小姐自您走后,便一直闭门不出,她的丫鬟碧桃去厨房领饭时,脸色也极为难看。”秋霜低声回道。
冬雪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声补充:“奴婢刚才路过柳小姐院子,听见里面有撕东西的声音。”
沈婉莹慢慢喝着粥,神色平静,并未多言。
而此时的柳如烟院中,她正将萧夫人赠予的兰花帕子翻出,死死攥在手里,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这帕子是她入府时,萧夫人亲手所赠,曾是姑母的承诺,承诺她能在将军府站稳脚跟,能嫁给萧墨寒。
可如今,所有承诺皆成泡影。
深夜闯书房,是姑母的算计。
解衣散发,是姑母的教唆,事发后,萧夫人却缩在身后,不敢替她辩解半句。
议亲之事,萧夫人假意推脱,最终却害得自己骑虎难下,柳家欢天喜地应下亲事。
她恨萧夫人的自私无能,更恨沈婉莹的步步紧逼。
可恨意无用,她没时间自怨自艾。
看着满地碎布,柳如烟的眼神渐渐从慌乱变得锐利,最终凝成一片冷绝。
姑母的路走不通,赵承远这里碰了壁,私递书信也被截胡,正面抗衡已然无望,那就只能另辟蹊径。
她忽然想到一个破局之法——沈婉莹逼她嫁赵承远,最大的底气,便是赵承远愿意、柳家同意。
只要破了其中一方,她便能脱身。
若是让赵承远主动放弃这门婚事呢?
赵承远为人正派,最看重名声与品行。那日他便直言“不娶心不在此之人”,若是让他得知柳如烟深夜闯书房、衣衫不整的旧事,他还会愿意娶这般“名声有瑕”的女子吗?
沈婉莹能压住一时的流言,却压不住府中众人的嘴。只要她暗中推波助澜,让此事悄悄传入赵承远耳中……
柳如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她无需亲自动手,只需借府中人之口,将旧事散播出去即可。
她把碎帕子拢在一起,藏入妆奁最底层的暗格,而后静静坐在桌前,不再有任何动作。
她只需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适的人,把这潭水彻底搅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