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上屋顶,林阿蛮手里还攥着那张太医令默写的药方。纸边被晨风掀起一角,像块干枯的树皮贴在她掌心。她没回头,径直往镇中心走。
街上没人。
门板一扇扇紧闭,有些缝了白布条,有些挂着草灰。昨夜抬尸的人走得急,街角堆着几具草席裹的身子,乌鸦蹲在旁边啄食露在外头的手指。她路过时,一只鸟扑棱飞起,留下半截指甲卡在石缝里。
她敲第一家门:“清瘟汤熬成了,有人活过来了。”
没人应。
第二家,她把陶碗塞进门缝,碗底沾着药渣,黑褐色,结成小块。还是没人应。
第三家门虚掩着,她推了一下,屋里一股腐味冲出来。床铺上躺着个孩子,脸朝下趴着,不动。她伸手探鼻息,凉的。床边小凳翻倒,地上有拖痕,像是大人背他出去过,又折返回来——死在了路上。
她转身继续走。
镇东口那座废弃粮仓比别处高些,她踩着摇晃的木梯爬上去。屋顶塌了一角,阳光斜劈下来,照出浮尘在空气里乱窜。苏青黛已经在那儿了,靠在断梁边,肩头旧伤渗出血迹,洇湿了粗布衣。
“东街死了七个。”苏青黛开口,声音哑,“西巷三户锁门,人没动静了。赵铁柱带人埋尸到半夜,现在正守桥。”
林阿蛮没吭声,目光扫过去。集市空荡,摊子倒着,菜烂在泥里。一面招牌斜插在土中,写着“陈记米行”,字迹被雨水泡得发毛。晾衣绳上挂着件蓝布衫,袖子垂下来,随风轻轻晃——像是主人刚脱下,还没来得及收。
可整条街听不到一声咳嗽,一句哭喊。
连狗都不叫。
“这不是病在人身上的瘟,”她终于说,“是病在整个镇子的心里。”
苏青黛侧头看她。
风把灰烬从火化坑吹过来,落在屋顶瓦片上。远处田野边缘冒烟,不知是谁家偷偷烧尸,不敢报官,也不敢停。
她把药方展开,纸面平整,字迹工整。这是希望,也是笑话。
一个能救三个人的方子,救不了三百个闭门等死的人。
她跳下粮仓后墙,落地时脚下一滑,踩进一滩黑水。那是从某户院里流出来的,浓稠,泛着腥臭。她没擦,直接走向石桥。
赵铁柱站在桥头,手里拄着根木棍,脸上全是汗。他身后站着五个壮丁,也都拿着家伙,拦着几个想出镇的人。
“不让走?”一个男人吼,背上背着包袱,怀里搂着个发烧的小孩,“我娃快不行了!你们要我们一家死在这儿?”
“阿蛮说了,现在谁出去,谁就把命送在路上,还害别人。”赵铁柱嗓门大,但语气松动。
“那你告诉我,留下来就能活?”男人跪下,眼泪鼻涕糊一脸,“我婆娘昨天没了,今早邻居抬棺都没人敢来搭手……我不跑,等着全家死绝吗?”
桥头一片静。
有个老妇从人群里挤出来,抄起扁担就打那男人:“你敢走!你走了病就传到外头,我孙子咋办!”
男人不躲,被打倒在地,仍抱着孩子。
赵铁柱抬手拦住老妇,喘了口气,低声对身边人说:“记下他家,回头去看看。”
那人点头,拿炭笔在木牌上划了几道。
林阿蛮走到桥边土丘上站定。风吹动药方一角,她没去按。
她看着整个镇子。
死寂的街,冒烟的田,断续的哭声从某户传来,又被强行压下去。
她知道,这已经不是喝不喝药的问题了。
是人心塌了。
她站在那儿,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可她没动。
一句话也没说。
远处一只野狗叼着半截肠子跑过市集,钻进废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