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偏过中天,林阿蛮还站在桥边土丘上,指甲仍掐在掌心,那点钝痛让她清醒。她没动,可街面先动了。
一辆马车从东巷口冲出来,车轮卡进石缝,猛地一歪,撞翻了路边菜筐。烂叶滚了一地,有人骂了一声,没人回头。赶车的是陈记米行的伙计,车上堆着包袱,压得车轴吱呀作响。他挥鞭抽马,脸都涨红了:“让开!让开!”可路早被另一辆驴车堵死,车上坐着个老妇,怀里搂着陶罐,死死护住,嘴里念叨:“祖宗留下的米缸,不能丢……”
街角传来砸门声。林阿蛮侧目,看见王员外家的门板被人撬开,两个汉子抬着一口樟木箱往外搬,箱子沉得他们脚步打晃。掌柜模样的人跪在台阶前,举着手里的玉镯喊:“老爷!这可是您娘子的嫁妆!换匹马吧!让我走!”那汉子头也不回,只吼了一句:“命要紧还是镯子要紧?”
她慢慢走下土丘,脚踩进一滩黑水,鞋底黏腻,没擦。集市中心已乱成一团。富商家的仆从牵马套车,骡子受惊尥蹶子,踢翻了药摊。散落的药包被风吹起,混进尘土里。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挤进人群,鞋掉了也不捡,光脚踩在碎瓦上往前冲。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哼不出声。
赵铁柱带人守在十字路口,手里木棍拦住一辆超载马车。车上堆满箱子,底下露出半截草席,不知裹着什么。他吼:“不准走!阿蛮说了,现在出镇,就是把瘟气带出去。”
车夫跳下来,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红斑:“你看我这样子还能活几天?我不跑,等死吗!”
旁边男人抱着发烧的孩子也凑上来,声音发抖:“我娃昨夜咳血,今早还能喘气,再不走,就只剩一把骨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附和的,有推搡的,还有人直接往赵铁柱身上撞。他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棍子没放,可路让开了。
林阿蛮走到集市石阶上站定,高出人群一头。她看见苏青黛从巷口走来,肩头旧伤渗血,洇湿了衣料,步伐却稳。她在她身侧停下,没说话,目光扫向西市。
“东巷空了七户。”苏青黛低声道,“西市九家连夜拆屋卖梁,连房顶的瓦片都揭了换马。”
林阿蛮点头。她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跳上驴车,那孩子瘦得眼窝凹陷,正是昨日她探过鼻息的死者邻居。活人带着死者的恐惧逃命,像背着一口棺材上路。
街上哭声不断。有个孩子跟家人走散,在车轮间爬来爬去,没人认。老汉倒在路边,咳嗽不止,身旁的儿子犹豫半天,终于背起包袱上了车,临走回头看了眼,又飞快转回去。
“他们不是不怕死。”林阿蛮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被风送出去,“是不信能活。”
赵铁柱走过来,脸上全是汗,手里木牌记了十几户名字。他喘着说:“拦不住。有人半夜挖墙走,还有人从后山绕道。我让人查井口,怕他们逃了没人守水源。”
林阿蛮没应。她转身看向镇外荒坡,那里地势开阔,背风近水,杂草长得齐腰高,几棵枯树孤零零立着。她往前走,脚踩断一根枯枝,发出脆响。苏青黛跟在她身后半步,手按在剑柄上,警惕扫视四周。
荒坡边缘,她停下。远处田野冒烟,不知谁家又在偷偷烧尸。风把灰烬吹过来,落在她肩头,她没拍。
她盯着那片空地,脑子里过着每一家未逃的名单,每一口井的位置,每一个还能走动的人。
然后她对苏青黛说:“清点人手。标记未逃户数。查井口有没有人守。”
话落,她没动,也没再看身后崩塌的镇子。阳光斜照,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荒草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