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斜照,荒坡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林阿蛮没动,脚底还踩着断枝的残茬,风把灰烬吹进她袖口,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死皮。她盯着眼前这片空地,脑子里过着名单:谁还能走,谁已经倒下,哪家灶台还有火,哪口井还没被污染。
“赵铁柱。”她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风声。
赵铁柱从土丘下大步赶来,靴子沾泥,肩头汗湿了一大片。“在。”
“带人砍草,清地,围栏用竹竿加麻绳,东边留门。”她抬手一指,“重症区在这儿,离水源三十步以上。轻症在西,风向下方,别让烟倒灌。中间这条道,只准一人过,叫缓冲区。”
赵铁柱皱眉:“缓冲?”
“不准穿行,不准停留,送饭也只能放架子上。”她顿了顿,“进去的人,换衣脱鞋,出来熏艾,手浸石灰水。记清楚了?”
赵铁柱咧嘴苦笑:“连自家婆娘都不能见?”
“见一面,传一场病。”林阿蛮看着他,“你要是想全镇死绝,就让他们搂着哭去。”
赵铁柱闭嘴,转身吼人去了。七八个还能动的汉子应声而动,刀砍进杂草丛,唰唰作响。枯草倒伏,泥土翻出,一股陈年腐根的味儿冒出来。
苏青黛不知何时已站上坡顶一块石墩,手按剑柄,目光扫视四周。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没人靠近,没暗桩埋伏,这片地暂时干净。
林阿蛮蹲下,抓一把土搓了搓。土干,夹着碎石,不保水。她掏出狼毫笔,在梦境手札上划了几道线,又撕下一页,蘸唾沫沾在一块木牌上,写了个“重”字,插在东侧。
“轻症区这边要快。”她说,“能走的自己挪,不能走的用门板抬。别碰身体,抬杠用竹竿穿布兜。谁敢用手扶,罚禁入三日。”
话音未落,柳如烟背着个粗布包袱小跑上来,鼻梁上架着眼镜,发髻散了一缕,贴在额角。“阿蛮!我来了。”
她打开包袱,抖出账册、炭笔、三卷麻布条。“库存清完了。帐篷布只有六块,全拆了马车篷凑的。竹竿四十根,绳索够绑二十顶简易帐。石灰剩两袋,艾草刚有人送来一小捆。”
林阿蛮接过账册翻了两页,眉头不动:“够搭十五顶。重症五顶,每帐两人;轻症十顶,每帐四人。多的病号先躺着,等第二批材料。”
“登记呢?”柳如烟推了推眼镜,“进出人名、时间、区域,得记。不然乱套。”
“设出入簿。”林阿蛮抬头,“找张高桌摆在缓冲区外,两边各派一人值守。医护一个,守卫一个,签字画押,缺一不可。”
柳如烟立刻提笔在册子上划出表格,竖列姓名、进出时间、区域、体温(估)、接触物。她念一句,写一句:“双人核验,物资也这么办?”
“对。”林阿蛮站起身,“每批石灰、药包、饭食,进帐前由医护查量,守卫记数,双方按手印。少一撮,追到人头。”
柳如烟低头记下,手指飞快,墨点溅在鼻尖也没擦。
苏青黛跳下石墩,走到林阿蛮身边,低声道:“东巷李家媳妇发烧,自己摸过来了,在坡下等着。”
“让她停原地。”林阿蛮说,“脱鞋,衣服撩起一角,拿艾草烟熏两刻钟。赵铁柱派两个人,穿厚布衣,戴口罩——用煮过的布巾就行,去接她进来,走缓冲道,不准牵手。”
苏青黛点头,转身去安排。
林阿蛮走到西侧,看赵铁柱带着人夯打木桩。土硬,一锤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有个汉子喘着气问:“阿蛮,为啥非要分开?都是病人,挤一起省事。”
“轻症能活,重症未必。”她盯着那汉子,“你现在是轻症,明天烧起来,你愿意跟咳血的人睡一帐?你不怕,别人怕。怕了就逃,逃了就传遍全镇。”
那汉子哑火,低头继续砸桩。
柳如烟走过来,递上一张布条:“这是第一份人员分配表。现有可调医护七人,稳婆三个,村中懂些草药的老汉两个。我按体力、胆量分了班,每班两医一护,轮守六时辰。”
林阿蛮扫了一眼,点头:“行。再划一块消毒区,所有进出衣物集中煮洗,晾在风口,不准私自带回家。”
“柴火不够。”柳如烟皱眉,“现在烧尸都省着火。”
“拆两辆废车,轮轴当柴。”林阿蛮指了指坡下废弃的驴车,“能用的零件留着,回头修井架。”
柳如烟记下,又问:“饭食怎么送?各家自己做?”
“统一分配。”林阿蛮说,“选五个没病史的妇女,在镇外搭灶做饭,蒸熟烫过再送。饭桶专人挑,不准换人。谁偷懒没烫桶,全家禁食三日。”
“狠是狠了点……”柳如烟嘀咕。
“比死狠?”林阿蛮冷笑,“你见过孩子抱着爹娘尸体哭到哑的?那是瘟疫,不是伤寒。规矩不立死,人心才真疯。”
柳如烟闭嘴,低头写字。
太阳偏西,荒坡上已清理出大片空地。十五根木桩立起,麻绳牵成框,篷布搭起歪斜的顶。东侧“重症区”三字用炭灰写在地上,清晰刺眼。缓冲道撒了一层石灰,白得瘆人。
林阿蛮蹲在道口,拿木棍拨弄标记线。她抹掉一段,重新画直。土灰沾在脸上,混着汗,划出几道黑痕。
苏青黛站在入口高处,手始终没离剑柄。赵铁柱在西区吼着调整帐位,柳如烟坐在临时木桌前,笔尖沙沙响,核对着第三批竹竿入库数。
风又起,吹动帐篷一角,啪啪拍着杆子。远处田野仍有黑烟升起,但近处,这片荒坡上,终于有了点不像坟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