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帐篷顶的篷布吹得啪啪响,一根竹竿晃了晃,差点歪倒。林阿蛮伸手扶住,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根松动的绳结看了两息,转身就往缓冲道走。
她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石灰撒出的白线上。柳如烟跟在后面半步,手里抱着账册,鼻梁上的眼镜滑了一截,她也没空扶。刚清点完第三批艾草捆数,袖口还沾着草灰。
“医护班列队。”林阿蛮在缓冲区外站定,声音不高,可整个营帐东侧的人都听清了。
七名医护人员从轻症区和消毒棚陆续赶来,有人喘着气,有人脸上还带着汗湿的布巾印子。一个稳婆刚给病人换过药兜,手在石灰水里泡过,指尖发白。
“脱衣。”林阿蛮指了指自己,“先解腰带,再褪外衫,布巾裹头的,慢点摘。熏艾三十息,手浸石灰水到腕骨,出来走这条线——”她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道,“只能走一次,回头重来。”
没人动。
“我们又不是犯人。”一个懂草药的老汉嘟囔,“不过是送碗药汤,穿脱三回,图个啥?”
林阿蛮没理他,自己动手。粗布短打利落解开,外衫反搭在竹架上,艾草烟一缕缕绕上来,她闭眼不动,等足三十息。再蘸石灰水,手指一根根搓洗,动作机械却一丝不差。做完,她拎起干净布衣套上,重新扎紧袖口。
“你手沾过咳痰的布,摸门杆,下一个开门的人就会发烧。”她看着那老汉,“你不怕,你老婆孩子怕。怕了就逃,逃了病就传出去。你想全镇死绝,就继续图省事。”
老汉脸涨红,低头开始解衣带。
柳如烟站在边上,翻开账册第一页,笔尖蘸墨:“张大柱,违规未消毒进出污染区一次,记警告。明日停班,补训流程。”
“你写我?”张大柱抬头瞪眼。
“我记的是事实。”柳如烟推了下眼镜,“你从重症帐出来,没熏艾,直接去拿饭桶。赵铁柱前脚刚走,后脚我就看见了。”
人群静了。
林阿蛮扫视一圈:“再犯一次,调去烧尸。谁想试试,现在就可以走那条路。”她抬手一指通往荒野的小径,“没人拦你,但别回来。”
没人再吭声。七个人依次完成穿脱流程,动作生硬,但都照做了。
日头移到中天,晒得石灰地发烫。柳如烟把出入簿摊在高桌上,两边各站一名值守妇女。一筐石灰粉抬进来,医护领用,两人当面清点数目,按手印。一包少两撮,立刻叫停,追查到交班的稳婆头上。
“随手用了,忘了记。”稳婆搓着手解释。
“随手?”林阿蛮把账册拍在桌上,“今天少两包,明天就能少整箱。你手一抖,别人命就没了。重走一遍登记,签名画押,缺一笔都不准进帐。”
稳婆低头照做。柳如烟在备注栏写:“补录,经手人:王氏,用途不明,后续观察。”
黄昏前起了风,吹得西侧一顶轻症帐篷帘子猛地掀开。两个病人探出身子说话,声音不大,可旁边几帐的人陆续探头,有三人凑过去听。
值班医护还在消毒区收布兜,没及时到场。
林阿蛮听见哨声才赶到。柳如烟已经站在那片区域外围,手里拿着名单本,见她来了,只说一句:“四个串帐,六个围观,都在原位没动。”
“封锁。”林阿蛮下令,“所有人退回原位,不准再开口。今晚加巡两轮,涉事者明日统一训话。”
她转身对守岗的两人说:“发现聚集,立刻吹哨,最近两人必须五分钟内到场。再来晚,你们一起罚。”
两人低头应是。
柳如烟翻开新页,记下时间、地点、人员编号。她写完抬头,看见林阿蛮正盯着公告板——今日数据已贴上去:进出人次四十七,石灰消耗十八斤三两,艾草用去两捆半,病亡一人,新增发热三人。
数字整齐排列,墨迹干透。
天色暗下来,炊饭的桶从镇外送来,专人挑着,桶身烫过,封口绑绳。饭分到各帐,由医护隔着架子递进去。没人说话,只有布鞋踩在石灰地上的沙沙声。
林阿蛮站在入口高台,手里捏着炭笔,在一张纸上划了几道。明日要加设夜间巡查排班,还要把消毒区挪到下风口。
柳如烟走过来,摘下眼镜揉了眉心,又戴上:“最后一笔出库核完了。消毒水剩三坛,够用两天。”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林阿蛮没回头,只说:“明早第一件事,重演应急流程。吹哨,响应,隔离,备案,限时三刻钟。”
柳如烟点头,转身朝消毒区走去。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踩过公告板上的数字,走向那一堆待洗的布衣。
风停了。帐篷安静地立着,像一排不会倒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