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隔离营帐的竹竿,柳如烟已经坐在账房木桌前。她摘下眼镜,用粗布擦了镜片,再戴上,笔尖蘸饱墨,翻开新册子第一页。昨夜那堆待洗衣物还在消毒区角落堆着,她没回去睡,直接在账房搭了张草席,躺了两个时辰。
林阿蛮走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炭笔画的排班草图。她没说话,把图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墙上新贴的四栏明细表:入库、领用、消耗、结余。石灰、艾草、布巾、消毒水——每样都分列成行,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
“昨晚最后一笔出库,你核到三更。”林阿蛮开口,“现在就开始建账?”
“不建不行。”柳如烟头也不抬,笔尖点着石灰那一行,“昨天用了十八斤三两,可入库只有三十斤整。差的那些,没人认,也没记。今天早上又有人来领,说不知道规矩,只管拿。”
林阿蛮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息。她想起昨夜公告板上的数据,干透的墨迹排列整齐,可背后是稳婆随手抓走两包石灰、以为“反正大家都用”的侥幸。
“你说双人签字?”她问。
“领的人签,交的人也签。”柳如烟翻到登记簿背面,画了个小格子,“凭证留存三日,谁想赖,翻出来对名字。三天后烧掉,省地方。”
林阿蛮点点头:“从今天起,没凭证的物资,一律停发。”
话音落下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抱着筐进来,筐里混装着饭桶和两包石灰。她说是从镇外送来的补给,顺手一起扛了。
柳如烟立刻起身,拦在门口:“哪来的石灰?”
“东头王家捐的,说是自家存的,没动过。”
“编号呢?登记簿上有记录吗?”
女人愣住:“还要编号?”
“要。”柳如烟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纸条,“以后不同类物资用不同颜色布袋封装。石灰用红边麻布,饭食用蓝边粗布。专人专送,不能混。”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三个布袋,一红一蓝一黄,摆在桌上。“石灰归你运,就只运石灰。饭食另有人送。你现在把这两包石灰拿出来,换红袋装,写上户主名、重量、日期,送到我这儿来登记。”
女人低头看筐,脸涨红了。
林阿蛮站在一旁,没插话。她看着柳如烟拿出笔,在新本子上写下第一条规则:**物有其账,账随人流。**
太阳升到半空,账房门口排起了队。第一个是来领艾草的医护,身后跟着个守岗妇女作见证。两人在登记簿上按了手印,柳如烟才打开柜子,拿出一小束捆好的艾草,递过去。
“不是整捆?”那人皱眉。
“改了。”柳如烟翻开记录本,“前三天轻症区每日熏艾四次,每次整捆拆用。我算了,两次就够了。重症区保持三次,轻症减半,能省三成。”
“那要是不够呢?”
“不够我负责。”她说完,抬头看向林阿蛮,“但浪费,谁都担不起。”
林阿蛮接过那本记录本,翻了几页。上面不仅有用量变化,还有时间戳、人员编号、用途标注。她在“分级消杀”四个字上停了停,问:“边角料怎么处理?”
“剪碎了塞进布袋,挂在通风口当熏香。今天下午就能挂上。”
中午前,又有两个人来报错。一个说自己领的石灰少了半斤,另一个说别人用了他登记的份额。柳如烟没急,调出登记簿,一页页查,最后指着一条记录:“你上午十一点二十三来领的,签的是‘李氏’,可你是张寡妇,平时都签‘张三娘’。我没给你发。”
那人低头不语。
另一桩事更快解决。柳如烟让两人当面对账,发现是交接时记混了编号。她当场重录一笔,撕掉旧条,说:“以后每包都编数字,对应登记号。谁拿了,谁负责。”
午后风起,账房外钉上了第一块公示板。上面贴着一张纸,标题是《物资分级使用规范》。下面列着三项:
一、重症区每日三次全面消杀,石灰用量不变;
二、轻症区改为每日两次,艾草减半,布巾重复使用需经煮沸登记;
三、所有物资流转必须双人签字,红蓝黄三色布袋分类封装,违者停供一日。
林阿蛮站在板前看了一会儿,回头问:“试行多久?”
“三天。”柳如烟坐在案前,正在誊抄备份清单,右手写,左手扶眼镜,“每天晚上核一次账,看有没有偏差。有,就调整。”
“要是有人不服?”
“不服可以当面提。”她顿了顿,笔尖压在纸上,“但规则写了,就得照做。不然,我们跟那些抢粮砸门的人有什么区别?”
林阿蛮没再问。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初稿,眉头微松。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墨迹已干透。
柳如烟继续写。她把明日派发清单分成三列:早中晚三班,每一班领什么、谁来领、由谁交割,全都列清。旁边还放着几个彩标布袋样品,针脚细密,边缘缝着布条,写着编号。
外面传来哨声,很短,一声即止。是例行巡查确认信号。没有人喊叫,没有哭闹,帐篷安静地立在风里。
林阿蛮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规范初稿,正与柳如烟讨论明日试行安排。柳如烟左手扶着滑落的眼镜,右手执笔,在清单末尾添上最后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