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权力的滋味(重写版)
王士元事件像一根刺,扎进了这个刚刚诞生的、脆弱的政权心脏。
虽然范孟端没有采用强硬手段压下去,但裂痕已经产生,继续这般下去刀剑相向迟早会来。那天之后,王士元称病不出,他手下那七八个汉子也明显疏远了张玉的人。两边在衙门里碰见,互相瞪眼,气氛紧张得一点就着。
范孟端知道,王士元还没有想通。
腊月三十一,也就是事变的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签署了他掌权后的第一份正式政令。
政令是他亲自起草的,霍八失誊写。内容很简单,只有三条:
“一、即日起,河南全境免征‘节敬’‘炭敬’‘冰敬’等所有杂捐。
二、各州县开仓放粮,贫户每户领粟米三斗,孤老残幼加倍。
三、严令各级官吏:敢有借机勒索、克扣粮款者,按大元律例处置。”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冗长的解释,就是这三条,白纸黑字,盖上他新刻的“河南都元帅行营之印”——印是张玉连夜找人刻的,青田石,刻工粗糙,但勉强能用。
签完字,盖好印,范孟端把政令递给霍八失:“发出去。八百里加急,就是再大雪,也要送到每一个州县。”
霍八失接过,犹豫道:“大人,这会不会太急了?有些州县离汴梁三四百里,等政令送到,再执行,至少要五六天。冬至宴上各州县来的官员,不少已经动身回去了。他们亲眼看见了那晚的事,回到州县之后,不管信不信咱们是真的钦差,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往大都报信,等确认消息。”
“他们报信需要时间。”范孟端说,“北上的雪下了好多天,大雪还没停。就算走急递铺,从州县到大都,这天气来回至少十天。等他们拿到确证,我们的人已经带着政令到门口了。”
霍八失说:“那万一有人不等确认,直接动手呢?”
范孟端沉默了一下:“会有人动手。但大多数人不会——他们做官做了几十年,最擅长的不是冒险,是等。等天晴,等路通,等消息从大都回来。他们不会为了一个还不能确定的消息,拿自己的脑袋去赌。赌输了,月鲁帖木儿就是他们的下场。”
他停了一下:“所以我们的信使必须快。在他们决定动手之前,把政令摆到他们桌上。只要政令落到了案上,他们犹豫的时间就没有了。”
霍八失点头,接过政令,匆匆退下。
范孟端独自坐在正堂里。他知道这个判断有漏洞——一定会有人不信、一定会有人动手,但那少数人挡不住州县的总体惯性。官府系统最怕的就是“停下来等确认”,而他要的就是那短短几天的停顿。等他们确认完了,他的政令已经走完了大半。等到大都那边真的传来消息,一切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范孟端独自坐在正堂里——现在这里成了他的“都元帅行营”。尸体和血迹都清理干净了,换了新的地毯,点了檀香,但那股血腥味好像已经浸进了木头里、砖缝里,怎么也散不掉。
他拿起桌上那方新刻的印,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远不如他想象中权力的重量。
但就是这方轻飘飘的石头,现在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能调动一省的粮草钱粮,能让那些曾经对河南百姓死活不顾的大多数官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权力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书办时,有一次送公文去平章的值房。那天平章心情好,随手赏了他一块点心——是御膳房特制的酥饼,金黄油亮,上面还撒着芝麻。他捧在手里,舍不得吃,带回家给母亲。母亲掰了一小块尝了尝,说:“真甜。”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赏赐”的滋味。
甜吗?
好像是的。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手握大权,却只觉得……苦。
苦涩,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心底,他知道这日子维持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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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霍八失喘着气跑进正堂:“大人,征粮的事,成了。”
范孟端抬起头:“说。”
“按您的吩咐,张玉带人把城里十三家粮行伙计、掌柜请到衙门问话。没人来得及转移存粮。”霍八失摊开一张名单,“十三家粮行,存粮合计六万四千石。按三成征调,就是一万九千石——够汴梁城再撑二十多天。”
范孟端看着名单,没有露出喜色。一万九千石,听着不少,但算上城外可能涌来的流民、各州县接踵而至的求粮告急,这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
“粮商们什么反应?”
“有的认了,说愿意配合。有几个想闹事,被张玉带人‘劝’了一顿,老实了。”霍八失压低声音,“不过……有几个掌柜私下托人带话,说他们背后有大都的靠山,劝您别把事情做绝。”
“大都的靠山?”范孟端笑了笑,“平章月鲁帖木儿背后的靠山更大,不也死了?”
霍八失不敢再接话。他等了一会儿,见范孟端没有别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范孟端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能看见远处常平仓方向灯火通明——段辅正带人连夜清点征调来的粮食。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夹着雪沫子,也夹着远处隐约的嘈杂人声。那是百姓在连夜排队——听说今晚又有新粮入库,明天还能领粮,很多人干脆不回窝棚了,就在仓外守着,怕明天排不上号。
他在窗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坐回主位,拿起一份刚送来的文书。是开封府发来的:当地驻军已有异动,正在集结人马,但还没有明确动向。看来是从汴梁回去的官员报告了此事,但目前还没有人敢第一个对范孟端动手——同样是不敢赌。
范孟端放下文书,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他需要时间,这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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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粮商集体屈服的消息传遍了汴梁城。在张玉“拜访”了两家闹得最凶的粮行、当场查出一批隐匿不报的存粮并全部罚没之后,其余粮商连夜派人到衙门递了认缴文书。一天之内,一万九千石粮食入了常平仓,加上原有的存粮,勉强够汴梁城再支撑一个多月。
但更大的麻烦,来自内部。张玉抄家上了瘾。他开始不满足于抄那些已死官员的家,把目标转向了那些“可能”有问题的富户。只要有人举报,他就带人去查,查不出问题也要刮层油。美其名曰“筹措军费”,实际上大半进了他自己和手下兄弟的腰包。
王士元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他手下那些人开始闹事。他们觉得范孟端“偏心”,把抄家、征粮这些肥差都给了张玉,自己只能干些苦活累活。于是开始消极怠工,甚至暗中克扣放粮的份额——领三斗,发两斗半,剩下半斗自己分了。
霍八失试图调解,但两边都不买他的账。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来找范孟端诉苦:“大人,再这样下去,不用朝廷来打,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范孟端听着,没有说话。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河南地图,上面用朱笔标着各州县的位置。他的手指沿着黄河滑动,从汴梁到洛阳,到郑州,到开封……然后停在开封的位置,没有继续往南。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霍兄,你说,我们如果守不住汴梁,还能往哪去?”
霍八失一愣,下意识地说:“红巾军?”
“红巾军有十几万人,我们只有几百人。他们占了半个江淮,我们只占了一个汴梁城。”范孟端没有转身,背对着他说,“如果朝廷派兵来剿,我们守不住就是守不住。到那时候,往南走,投红巾军,是唯一能活命的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提一个已经决定的方案,更像在说一个他正在考虑的、还没想好要不要说出口的念头。他转过身,看着霍八失:“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我们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霍八失松了口气:“大人,我们不是还有段公吗?他不是在帮我们稳定局面吗?还有那些百姓,他们都——”
“百姓?”范孟端打断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百姓领了粮,不代表就支持我们。今天上午,城南三十多个百姓联名上书,状告张玉的手下强占民宅。下午,城北粮商的家眷哭到衙门,说征粮的兵丁抢了她家的首饰。”
他把报告扔在桌上:“你觉得这算支持?”
霍八失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正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范孟端叹了口气:“霍兄,你去告诉张玉和王士元:明天一早,所有人到正堂集合。我要训话。”
“训话?”
“对。”范孟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再这样下去,我们和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月鲁帖木儿怎么欺压百姓,张玉现在就怎么欺压百姓。我们杀了一个月鲁帖木儿,又造出一个新的。再没有人管,不用朝廷来打,我们自己就先烂在根上了。”
霍八失连忙点头:“是,我这就去!”
他匆匆离去。
范孟端重新坐回主位,闭上眼睛。他刚才说“我们自己就先烂在根上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烂在根上。他想起月鲁帖木儿坐在这个位子上时,大概也以为自己做的事都有道理。现在他坐在这里,说“不能这样下去”,而他手下的兄弟正在做和月鲁帖木儿一样的事。
他睁开眼,看着案上的油灯。灯焰跳动着,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另一个人坐在那里。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母亲讲故事的样子:“儿啊,做人要记得本心……”他不确定自己还记得多少。
本心。
他的本心,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坐在这里,手握大权,脚下踩着血,背后是万丈深渊。
他不能退。
只能进。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身败名裂,是遗臭万年。
也只能进。
因为退一步,就是死。
不止他死。
所有跟着他的人,所有相信他的人,所有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百姓……
都可能死。
所以,他必须走下去。
用血,用铁,用这刚刚尝到一点滋味的——
权力。
走下去。
直到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