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边不让”一挂上簿边,总会调拨总算不敢再轻轻松松把未净压位写成可后补空额。
可阮白行守了两班后,又很快看见另一只更会绕开簿边短牌的手。
这回它不写“腾让”。
也不写“后补”。
它换了个更会说、也更像临时通融的词:
暂借外转。
意思是,这格位不是空额。
也不是让出去了。
只是后到转运口太急,先借半班,等未净者真到时再还回来。
表面看着,比“后补腾让”还更谨慎些。
可阮白行一看这四个字,心里便知道,这其实比前头那些旧写法还滑。
因为它嘴上承认:
位还是你的。
手里却已先把位拿给别人用了。
这和偷空额根上其实没差。
第一回真出事,便坏在这一步。
总会一口仍候者牌未摘、人未入榜,位也照旧被“占边不让”压着没动。可后到外转口来问位时,值簿手不敢写“可让”,便顺手在转位栏里淡淡补了一句:
借半班。
待牌摘还。
阮白行当夜来核转位栏时,一眼看见那句“借半班”,心里便是一沉。
因为他知道,高处最会伤人的,往往不是直接把你的位抹没。
而是先拿“只借一下”“等会儿还你”“牌摘了再说”这种最像替你留情面的口气,把那格位先给别人踩热。
位一被踩热,再说还,便总会慢半手、拖半句、再加一层别口急。
到最后,还是你那口未净者自己往后退。
阮白行当场把转位栏那页抽出来,问值簿手:
“借给谁?”
“外转口。”
“借多久?”
“半班。”
“牌摘了吗?”
“还没。”
“那你凭什么借?”
值簿手被问得一顿,还是照旧理答:
“反正还没来。”
阮白行听见这四个字,反倒不再生气了。
因为他知道,这正是最老也最顽的一层旧眼:
你只要还没站到眼前来,哪怕牌挂着、签压着、页还在一路上,人家也总觉得你这格位暂时可以先活成别人手里的一口活位。
他随后翻出一页刚吃过的借位错样。
上一回双转口那格位也曾被写成“暂借外转半班”。结果外转口一占上去,便顺势又借了药、水、手。待未净者真到,位虽名义上还着,实际整口后手却都得再往回抠,回半牌也因此多挂了一班。
“你们最会借空的,不是总榜。”阮白行把‘借半班’圈住,“是这种嘴上承认位仍压着,手里却已经先把位借出去踩一踩的活借法。”
他说完,便在转位栏边压下一枚更薄的竖签:
压位不借转。
下头再补:
牌未摘,半班也不借。
这签比“占边不让”更薄。
也更像随手补的一道刺。
可阮白行偏要它薄。
因为转位栏本就是总会最会偷着绕的地方。你若把话写得太满,人家反倒更容易说“这里只是临时借位,不算真让”。只有这句直直竖在栏边,谁想写“借半班”都得先把它掀开,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在动一格不该碰的压位。
他随后又把这竖签压进总会样夹后面,单做第八页:
压位不借转。
前面几页守榜、守缓位、守空额。
这一页守“临时借半班”的旧口子。
到第二班再来问外转位时,原先那名值簿手手里已习惯性提笔要写“借半班”。可他刚把笔落到“借”字上,旁边那页“压位不借转”便先撞进眼里。那人停了很久,终于还是自己把笔收了回去,改成了:
外转后排一班。
这一改,转位栏便又难看了一点。
外转口也得真多等半班。
可阮白行看着那句“后排一班”,心里反倒比前几卷任何一次见到簿面整齐都更稳。
因为他知道,总会这层如今终于开始连“半班也先借借看”的那只旧手,都被逼着往后收了一寸。
而只有连这一寸都收回去,前头各层留下来的那次翻页、那格压位、那枚回半牌,才不至于又在最会被人说成“只是暂借”的地方,重新叫人偷走。
到后夜再有外转口来磨位时,值簿手这回也没有再替自己找“半班而已”的活口。
他只把“压位不借转”那页往前一翻,说:
“先后排。”
阮白行听见这句,心里才真安下来。
因为总会这层若真连“先后排”都能说顺,半班暂借这一口旧气,便算被他从转位栏里硬生生掐灭了一半。
再往后谁来磨位,也得先磨后排,不再敢一开口就拿“只借半班”当作最省事的活话。
而省事那口气一被压下去,压位才终于不再总是第一个被拉出来做人情。
阮白行守到这里,心里终于明白,总会最会伤人的从来不是明抢。
而是这种看似谁都没亏、实则总让未净者先退半步的顺手通融。
如今连这半步都被拦住,前头那格位才算真留在了原处。
而位只要还留在原处,牌后那点最后半站的慢,才不至于又被人借“只半班”三字偷偷抹去。
半班也是借。
借了,便还是先让了。
后来这句话被阮白行直接抄到外转问牌的小木板上,挂在调拨台侧边。凡有人再拿“只借半班”“先转一手”来试,他就只叫对方先把木板念完。念到最后三个字,多半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因为谁都听得出来,所谓半班,不过是把原本藏着的那一下先让,说得更轻些罢了。
那天傍晚还有个别口差手想绕,说只是先把空轮担过去,不算真借位。阮白行便把木板翻到背面,让他再看那句“牌未摘前,不分轻借重借”。对方盯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轮担原路推了回去。旁边几个录手都没说话,却都把这事记下了。因为从这一刻起,总会这层连“借半班”“借空轮”这种最会钻缝的小口子,也开始被一寸寸堵上。
缝一旦堵住,位才不会又从小处漏掉。
阮白行抬眼看了那木板很久,才转身去对下一口簿。
这口气一硬,半班那层假轻松也就散了。
剩下的,便只好老老实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