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衡守住了“未净压位,不作空额”。
沈砚舟把“占边不让”挂上了调拨簿边。
阮白行也把“压位不借转”压进了转位栏。
总会这层看上去已经一处处慢下来了。
可顾潮尺很快又看见,真正最会让旧气死灰复燃的,仍旧是交班时那第一句话。
因为只要交班第一句还照旧报:
今班可让几格。
哪怕后面簿边挂了牌、栏边压了签、页后记了“未净压位”,来接班的人脑子里先亮起的,也仍旧会是:
空额。
可以先往前走的位。
至于那些压位、未净者、牌后页束与最后半站,则很容易再次被推成“后头再看”的难看尾巴。
顾潮尺第一次真被这一点刺到,是在总会与白塔并调的一次午交里。
总会调拨簿边挂着:
占边不让。
转位栏边竖着:
压位不借转。
白塔缓位簿上也写了:
先看压位,再报空位。
可一到两边交班,值簿手张口第一句还是:
“今班总共可让三格。”
后面再慢慢补:
其中一格仍压着。
顾潮尺听见这顺序时,心里一下便沉了。
因为这说明前头所有人守下来的东西,到了交班这个最爱求利落、求一句报清的地方,还是会被那句“可让几格”先踩到后头去。
他当场没和人争那“三格”到底准不准。
他只问:
“压着几格?”
那人愣了一下。
“一格。”
“那你凭什么先报三格?”
值簿手怔住。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句顺口报数,本身就已经把那格未净压位当成了眼前可算的总额之一。
这正是总会交班最会伤人的地方。
它不一定会去擦牌。
也不一定会去改签。
它只是总爱先把最好报、最好听、最像交班成事的一句总数丢到前头。等你后面再补“其中一格压着”,压位便已天然矮了半头。
顾潮尺随后翻出一回今晨刚吃的交班旧错。
交班先报“可让三格”,后到外转口一听便顺着来问三格都在哪。等值簿手再补“其中一格仍压着”时,对面那口气已经先长出来了,觉得总会是在临时改口、故意压位。结果原该稳稳守住的一格压位,又多吵了半班。
“你们最会偷平的,不是牌和签。”顾潮尺把交班页压住,“是交班时先报空额,把压位放成后补句。”
他说完,便在总会与白塔共用的交班样页页头,直接改掉原来那句:
今班可让几格。
改成:
今班压位几格。
下头再列:
已让几格。
后排几格。
最后才是:
尚余几格。
这一改,交班页顿时难看得多。
因为它把最碍眼、最不体面、也最会叫人觉得“怎么还压着”的那几格,直接摆到了第一页第一行。
值簿手们第一反应全是别扭。
“这样报,别口只听见我们这边又压着位。”
顾潮尺回得极平:
“本来就压着。”
“你若连第一句都不肯先承认,后头所有牌、签、页、位都只是抄来给人看的。”
这话一落,两边案前都静了。
因为谁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总会、白塔、跨区总收走到今天,若仍连交班第一句都还不敢先把“压着几格”说出来,那前面所有人守半更、守牌后、守压位,其实都还没碰到高处最硬那块真正爱求好看的总数皮。
顾潮尺随后又在整页借样夹最后添了一页新样:
交班先报压位。
不先报空额。
谁来借总会样法回去,到了调拨和白塔并簿交班时,都得按这次序报。
到夜里再试新交班页时,原先最爱张口就说“今班可让几格”的那名值簿手,这回嘴刚张开,自己先停了一下,改成了:
“今班压位二格。”
后面再慢慢报:
已让一格。
后排一格。
尚余一格。
这一整句报完,案前几个人的脸都不算好看。
因为总会这层最会让人舒坦的“今班可让几格”,终于被压到后面去了。
可顾潮尺听着这一句,心里却比听见任何漂亮空额数都更定。
因为他知道,只要高处肯把“压位几格”正正地报在第一句,未净者占边这套法便终于不再只是榜边与位边那几样最不体面的器物。
它开始进到了总会这层真正最会定旁人心气的那一句交班总话里。
更后头白塔来对总会交班样时,也没再先抄“尚余几格”。
他们先把“今班压位二格”誊在了最前头。
顾潮尺看见这一抄,心里才真正把这页样放下。
因为只要别口也开始照着先报压位,高处那句最好看、也最会把人心往前带的空额总话,便总算被往后压住了。
顾潮尺要的,也正是这一压。
不是把空额抹掉。
而是先把那几格最难看的压位摆到前头,让后来所有人都不能再假装自己第一眼看见的只是顺手可让的位。
这一眼先后之别一改,交班总话也就终于不再只替好看服务。
它开始先替那几格仍旧压着人的位说话。
顾潮尺要的也正是这一句能替位先出声,而不是总让空额先出声。
先后换过来,心气也就换过来。
等第二日晨交时,前来对簿的新手已经会先翻着页角自己找压位记号,再报后头空额。只这一点点迟疑,总会这层最容易被顺口带过去的地方,便忽然多了道必须先停一下的坎。顾潮尺知道,很多规矩真正立住,靠的从来不是吼得多响,而是让人一开口就先绕不过去。
午后再交一次班时,报数的人甚至先自己补了一句:“压着三格,空额后报。”值案前一时没人催他快些,反倒都顺着这句先去看那三格到底压在哪。顾潮尺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清楚,交班口气一旦改了,后头每一笔分派都会跟着改半寸。而很多真正能救人的半寸,往往就是这样从一句先报什么里慢慢长出来的。
先报压位这句话,至此才算站稳。
有了这句,后头那几格位便不再总是最后才被想起。
而这,正是顾潮尺要改过来的顺序。
顺序一正,后头的位也就不再总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