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缓位调拨簿肯为半更未净者真留下一班以后,总会下头那几层总算第一次有了点不敢顺手往前并的样子。
可唐衡很快又看出来,真正最会把这点硬边重新磨软的,根本不在下头。
它在更上头那张总额统拨页里。
因为调拨簿只管这一班怎么排。
总额统拨页却管:
这一夜总会究竟还有多少班、多少额、多少口急用可以往哪边再挪。
只要这张页前头一句话还把那一班看成“必要时可先挪”的备用余地,前头好不容易替半更未净者争下来的那点留位,迟早还是会被更高一层顺手叫回去。
唐衡第一次真被这张页刺到,是在一场深夜统拨前。
东侧急转口来人,说后头压了两轮担架,若再不添一班,明早便要整口堵住。
南棚白塔也递了回条,说一口高热伤者夜里连吐,现有缓位已满,求总会再匀半班照看手。
统拨台前灯开得很亮。
前头总句写得很顺:
今夜余班若干。
可统拨若干。
其下一行小淡灰字则压着:
留班一,可先挪急口。
唐衡盯见这行字时,手指当场便在案边停住了。
他知道,这一句写法比前头那种“后补腾让”还坏。
因为它看着像是已经承认:
这班是留出来的。
可又立刻替后来所有求快的人补上了后手:
真急时,照旧可以先拿走。
一旦这样写,留班便不是留班。
它只是一句稍微体面一点的顺手空话。
旁边那名统拨手还在往下说:
“只是先挪一班,等牌后那口人真到再从明早补回。”
“字上也没写死,只写可先挪,已经算给半更留脸了。”
唐衡听完,只把那页从他手底慢慢抽了出来,反手压到灯下。
他没有先争东侧急转口急不急。
也没先争南棚白塔那口伤者重不重。
他先用指尖点住那句:
留班一,可先挪急口。
然后问:
“这班既是留给谁的,为什么又能不问那人到没到,先挪给别口?”
那人皱了皱眉,说:
“不是不问,只是先救眼下更急的。”
唐衡便把调拨簿一并拖过来,翻到顾潮尺前一夜刚改过的页口。
上头写着:
压位先报,空额后报。
再往后是沈砚舟那枚短牌边压出来的淡印:
占边不让。
阮白行留在转位栏旁的木板也还斜靠着,背面那句“牌未摘前,不分轻借重借”还没擦。
唐衡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摊给那名统拨手看,声音却反倒放得更稳:
“下头已经不敢把这班当空额。”
“你在总额页前头再补一句可先挪,高处这张页,便等于亲手替下面那些不敢挪的人把口子又开回去了。”
“到时谁还肯信这班是真留给半更的?”
灯下安静了片刻。
东侧急转口那名差手先忍不住,说:
“可我们这边真急。”
“总不能为了还没到的人,把眼前的人都压着等吧?”
唐衡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第一次把话落到更硬处:
“急,可以写急。”
“缺,可以写缺。”
“可你不能因为自己急,就把那班先叫成谁都能挪的闲地。”
“若这班今夜能先挪给你,明夜便也能先挪给别人。到最后所有半更未净者,仍旧只会活在总会一句‘我们原也想留’的话里。”
他说完,直接提笔,把那句小淡灰字划去。
笔锋很细,没有故意压得很重。
可划过去的那一下,整张统拨页前头的顺气却像被拦腰折住了一截。
原位空出后,唐衡没有立刻补新句。
他先把旁边几口今夜来争额的回条全翻了一遍。
翻到第三张时,他才把一页牌后回报抽出来,压到最上头。
那页写得并不好看。
只一行:
东北缓位仍压一格,牌未摘,人未入。
唐衡把这页按到总额统拨页旁,说:
“看清这张,再写总句。”
旁边那名统拨手这回没再急着张口。
因为只要这页压在旁边,谁都没法继续把那一班看成无主空地。
又停了一会儿,唐衡才把笔递回去,说:
“改。”
“改成什么?”
唐衡说:
“留班一,压位未净,不入急并。”
那人听了,下意识想说这句太硬。
可话到了嘴边,看见调拨簿那页“压位先报”的短页还压在案前,终究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落笔,把新句一字一字写了上去。
新句写成后,前头几口来争急额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因为这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们:
那一班,不给先动。
可也正因为写得明白,后头怎么争、争哪一班、谁要往后排,才第一次能真正按已写明的难处去谈,而不是一上来就先吃掉最不会替自己出声的那一班。
到夜里第二轮统拨再开时,后来的统拨手照旧先翻到了页前。
可这回他第一眼看见的已不再是“今夜余班若干”后头那口顺滑的急并余地。
他先看见的是:
压位未净,不入急并。
那只原本总想往“可挪”上顺手多带半寸的笔,便当场停在了空里。
旁边那名来报口的差手也没法再像上一轮那样直接喊:
“先匀那留班。”
他先得问一句:
“这班还压着?”
值页人答:
“还压着。”
这句一出,后头很多本来最爱顺嘴往前撞的催法,便都只好重新往回收。
唐衡站在灯后听着,心里才真把这一页放下一半。
因为统拨页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着不认。
而是嘴上认了,手里却还替自己留着一扇随时能往回改软的后门。
如今这扇门总算先被他顶住了。
后头要不要多等半班,别口要不要改顺序,当然仍旧难看。
可只要这张总额页不再先替高处把留班写成可动余量,前头那些从页、灯、签、牌、位一路守上来的慢,才算第一次在更高一层没有白守。
到三更封页前,统拨手甚至主动把那页右角折出一只小硬角,好叫后头翻页的人一翻就先摸到这一句“压位未净,不入急并”。
那硬角很丑。
可唐衡看见时,肩上那口一直绷着的气却反倒松了一点。
因为只要连总额统拨这层都开始愿意先把最不好看的那句顶到前头,留给半更的一班,便终于不只是调拨簿里那点暂时没被动到的硬撑了。
它开始在更高处也有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