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衡把“留班一,可先挪急口”改成“压位未净,不入急并”以后,总会总额页前头总算先硬了一层。
可白栀很快又看出来,光把高处那句总话改掉还不够。
因为来争缓额的人,嘴里最会说的仍旧只有一句:
我这边缺几口。
缺得很急。
缺得再不补便要出险。
可他们往往绝口不提的,却是另一句:
自己这边还压着几格未净位。
昨夜为了图快,又先把哪格说轻了。
只要这后半句不被正面报出来,所有来争额的人便都会把自己说成纯缺无靠,把总会那班专给半更多等留下来的留位,重新看成一口最方便去抢的共用余粮。
白栀第一次真被这点刺住,是在白塔缓位外案前。
一早便来了三口人。
东南药棚说夜里添了两名重热,一口已从静位挪到走道边坐着,求总会再让半班照看手。
北折转伤口说担架翻过一轮,后来的两人还没落稳,求白塔往上替他们争一格缓位。
还有一口外港临接处说陪送老人夜里犯喘,现有轮守已乱,请白塔替他们向总会抢一口缓额。
三口人递上来的回条都写得很急。
字倒不难看。
可前头全是:
缺额若干。
急需若干。
请速拨若干。
白栀一眼扫过去,脸上神色却淡了下来。
她没先看他们缺几口。
先把白塔缓位簿翻到昨夜那页,沿着页边一格一格往下点。
东南药棚,仍压一格。
北折转伤口,牌后未净一口,昨夜先退后栏。
外港临接处,陪送缓位一格,回条未撤。
也就是说,这三口来争额的人,没有一口真是“纯缺”。
他们各自手里都还压着没走完的慢。
只是来争额时,下意识都把这层最不好看的东西先藏了。
白栀把三张回条排到一起,伸手把柜里一张细长的旧白页抽出来,压在最上头。
那白页上头什么都没写。
只分了三栏:
本口压位几格。
本口未净几口。
昨班先说轻了哪格。
来人看见这三栏时,脸色当场都变了。
东南药棚那名照看手先皱眉,说:
“我们是来争额,不是来补自查。”
白栀抬眼看他,声音不高:
“正因为你们来争额,所以要先把自家还压着的位报清。”
“不然高处只看见你缺几口,当然就会先去拿总会那班留位填你。”
“可你若自己本就还压着一格,昨夜又把那格说轻过,这口急便不该只写成别人欠你的额。”
北折那人有些不服,说:
“可我们那格位还没真落人,只是牌后没撤,难道也要算压着?”
白栀直接把纪晚照那份整页借样夹里第六页抽出来,反手压在他面前。
上头那句她前几日已看熟:
牌未摘,位不让。
她点着那句说:
“你若现在又说这格不算压着,那前头总会借出去的整页样,又算借给谁看?”
那人一时没话。
外港临接处那名老照看手则叹了口气,先把自己那张回条翻过去,低声道:
“我这里昨夜其实还压着陪送缓位一格。”
“只是怕写出来,今早更不好争额。”
白栀听见这句,手上动作反倒缓了一点。
因为她最怕的不是这些人有难处。
而是他们一有难处,便本能地先把自己手里那点还没讲完的难处藏轻,再去抢更高处那班最不会替自己出声的留位。
她把笔推过去,说:
“报出来。”
“逐格报。”
“报清了,后头再谈你缺哪口。”
东南药棚那人终究还是先落了笔。
第一栏写:
压位一格。
第二栏写:
未净一口。
到第三栏时,他停了很久,才把“昨夜先把走道边那口算作暂稳”慢慢写出来。
北折那人也只好跟着写:
牌后未撤一口,昨班先并到后栏。
写到这里时,旁边原本还想继续争快的声音,便自己小了很多。
因为一旦把这些话写全,谁都没法再把自己说成只是平白无故被总会亏待的那一口纯急。
每一口争额背后,都开始露出自己先前哪里也把难处说轻过,哪里也想过把压位藏到后头。
白栀等他们都写完,才把这张新白页夹进原回条前头。
然后说:
“从今天起,来白塔争缓额,先夹这页。”
“不写这页,回条不往上送。”
东南药棚那人还是不甘心:
“这样一来,等高处看完,我们这边怕更慢。”
白栀点头:
“会慢。”
“可若不慢这一下,高处先拿走的永远是总会为半更多留的那班,你们自己手里那些还没说全的难,也永远没人替你们看见。”
“到最后,谁都觉得自己急,谁都先去抢那班留位,真正最没力气吭声的那一口,便还是最先被抹。”
她说完,把第一张夹好“自压先报栏”的回条推到灯下。
原本最抢眼的“急需若干”被压到了后头。
先撞进人眼里的,反倒成了:
压位一格。
未净一口。
昨夜先说轻一格。
这几句实在很不好看。
可也正因为不好看,才第一次把争额这件事从“谁喊得更急”硬拽回了“谁到底还有什么没说全”。
到中午第二轮再有人来白塔争额时,门口那句问话也果然变了。
来人还没把“缺几口”说全,守门小录手已先低头问:
“你本口压位几格?”
那人先是一愣,接着只好把袖里的第二张页也抽了出来。
白栀站在柜后看见这一下,心里才真正稳了半寸。
因为她要守的,从来不是叫所有人都不许争额。
而是争额之前,先把自己手里那点最难看、也最会被顺手藏轻的压位与未净,正面摆出来。
只要这层先摆出来,总会那班留位便不再只是大家一急就顺手去抓的无主余地。
它终于能和每口人各自没报全的难处,一起摆到同一盏灯下被看。
到傍晚封页时,北折那人甚至自己把那张“自压先报栏”又多抄了两张,说回去以后值案前便先备着。
纸很薄。
字也歪。
可白栀接过时,却比早上听见任何一口“实在太急”都更觉得这页值钱。
因为这说明,终于有人开始明白:
你若想向高处争额,先得把自己手里那点仍压着别人的慢,也带上来一起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