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栀把“本口压位几格、未净几口、昨班先说轻了哪格”夹进争缓额回条前头以后,白塔这边总算先把争额的第一层顺嘴话拦住了。
可阮白行接了两轮回条,很快又看见另一种更滑的小顺手。
有些口如今表面上也肯报压位。
也肯报未净。
可它们并不把这些最值钱的话写到前头。
它们仍旧把回条正面写得体体面面:
缺额若干。
急需若干。
求补若干。
至于“压位一格”“未净一口”“昨班少报半格”这些最会影响高处先后判断的话,却被它们统统挪进尾栏、边注,甚至压到翻页以后那一小截最不显眼的末尾去。
看上去像是都写了。
可真递到总会争额案前,第一眼撞进人眼里的仍旧只有:
我们缺。
我们急。
我们该先拿。
阮白行一看便知道,这比索性不写还坏。
因为它最会叫人事后有话说:
“我又不是没报。”
“只是你们自己没往后翻。”
他第一次真把这点抓实,是在午后争额案前收东南药棚那张回条时。
正面写得极齐:
缺额二口。
急需照看手半班。
请总会优先补拨。
阮白行看着,先不说话,只把纸翻了过来。
果然在背面下角看见两行极轻的小字:
压位一格。
未净一口。
字小得像生怕谁第一眼看见。
再往旁边一瞥,还有一句更轻的:
昨班暂作后报。
阮白行看完,直接把那页重新按回正面,推回去。
来递条那人一愣:
“怎么?”
阮白行说:
“重写。”
“不是都写了吗?”
阮白行抬眼看他:
“写了,不等于你肯让人先看见。”
“你把最要命的两句压到背角,还在前头只留缺额二口,这张回条进了案头,高处第一眼当然只会先看你缺二口。”
“等他真有空翻到背面,你该抢到手的先后早已抢完了。”
那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说:
“可前头若把压位写上,争额看着便不净了。”
阮白行听见这句,反倒冷笑了一下:
“你正是还嫌它不够净,才总想着把总会那班留位先当净余量去拿。”
“若你自己这边明明还压着一格,却还能把回条前头写得像一口纯缺,那你来争的根本不是额。”
“你争的是先把自己手里难看的那点藏掉,再去让别人替你吃总会那层留出来的难。”
他说完,直接从案边抽出一张新回条样页。
这页比旧回条窄。
可前头却被他分成了四栏:
本口压位几格。
本口未净几口。
昨班先说轻几格。
后列才是:
缺额若干。
他把旧回条压在下头,指着最前头那三栏说:
“从今往后,压位、未净、轻报,写前头。”
“缺额写后头。”
“你若还想把前头写得只剩好看的急句,这条就不收。”
旁边另两口来递条的人听见,脸色也都变了。
因为他们袖里那几张新条,十有八九也还是旧写法。
阮白行没催。
只把收条木夹往后一挪,压出一个谁都绕不过去的空位。
门口一下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外港临接那名老差手先认了。
他把自己那张条子重新抽回去,当场把“陪送缓位仍压一格”写到了第一栏。
写的时候,手甚至有点抖。
因为一旦写到前头,这句便再也不是谁若有空才会翻到的一点尾注。
它会先撞人眼。
先逼高处承认,他这口人来争额时,自己手里也还压着没讲完的慢。
东南药棚那人见状,也只好咬着牙重写。
这回他把“压位一格,未净一口,昨班暂作后报”老老实实放到了页前。
再往下补“缺额二口”时,整张条子的口气顿时就变了。
它不再像一封理直气壮只等别人救急的求条。
它更像一张把自己手里没交代完的账也一并摆上来的难条。
阮白行看着这些重新写过的页,心里那点一直顶着的气才算顺了一点。
因为他要拦的,从来不只是偷字漏字。
他要拦的是一种更会说话、也更会保全自己体面的旧手:
先把最影响先后的难句压去背后,再用一张干干净净只喊“我急我缺”的正面,去吃总会那班最不响的留位。
到第二轮收条时,甚至已有口岸自己在旧页左边多钉了一条灰线,专门把“压位、未净、轻报”那三栏从“缺额若干”前头硬割出来。
线很歪。
也一点不好看。
可只要有这条线,高处拿到条时,第一眼便没法只顺着“缺额若干”四个字往下滑。
他得先被拦到那三句最不体面的前账上。
阮白行一张张收着,忽然觉得这灰线竟比前头很多更整齐的新样都管用。
因为好看的格式最容易帮人藏。
难看的前栏,反倒最会逼人把事情往实里写。
傍晚封收前,还有一口值案手小声问他:
“若真只是急,没有压位呢?”
阮白行说:
“那就把零写前头。”
“写明白。”
“你若真没压着,便更不怕先让人看见。”
那人听完,回去竟真把“压位零格,未净零口,昨班未轻报”横写到了页前。
阮白行看见时,连目光都松了一下。
因为这说明争额回条走到这里,终于开始不是谁会写得更体面谁就先得便宜。
它开始逼每一口人先把自己手里那点仍旧压着、仍旧藏着、仍旧想说轻一点的难,正正经经摆到第一眼里来。
到夜里第三轮收尾时,他甚至把那张新回条样页也夹进了后头借样夹里。
动作很小。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夹下去,总会这层守了半天的那班留位,才算又往前多活了一寸。
因为从这一刻起,想来争它的人,至少得先把自己前头那些难看的账,带着一并过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子,没有退,只把它压到争额条最上头。谁若还想把总会那班说成闲额,便得先把自己的前账一起带上来。阮白行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这种难看的条子,比任何漂亮承诺都更经得起翻。后来争额的人进门,先看见的不是缺额二字,而是这条不肯藏起来的前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