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衡改掉了总额统拨页前那句“留班一,可先挪急口”。
白栀把“本口压位几格、未净几口、昨班先说轻了哪格”夹到了争额页前。
沈砚舟把“留班非闲额”的木签横压上统拨案。
阮白行又把争额回条的前栏硬改成先报压位、未净与轻报。
这一层层拦下来,总会高处那班原本最容易被叫成顺手余量的留班,总算开始不那么像谁急谁拿的公用空地了。
可真正值不值钱,仍不在他们几个人守的时候。
而在总会把整夜争额、统拨、回报全收拢成最后一张总并页时,会不会还照旧把这班并回那句最好写、也最好看的:
余额若干。
顾潮尺一直等的,就是这一下。
因为只有到了最后总并页仍不肯把留班重新吞回“余额”,这卷前头所有守法,才算真的没白绕。
这一夜总会收页极晚。
东侧急转口到底还是往后压了一轮。
外港临接处没拿到整班,只添了半口替照。
南棚白塔那口高热伤者,则是靠自家先把昨夜少报那格压位补正以后,才重新争到一格缓位。
所有人都不痛快。
因为这一次,总会并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一看急口喊得响,便先从那班最不响的留位上切一刀给出去。
而这也就意味着,到最后总并页前头那句总话,必须替今夜这份不好看承担名字。
值页手把所有条页、统拨页、争额回条、白塔先报栏一并收上来,开始在总并页上归数。
第一页很快写完:
今夜争额若干。
实拨若干。
后移若干。
写到这里时,笔尖下意识便又要往下落:
余额若干。
顾潮尺一直站在旁边。
直到这时,才伸手把页边那根压纸签轻轻一按。
值页手抬头:
“怎么?”
顾潮尺看着那一行还没写完的“余额若干”,问得很直接:
“哪来的余额?”
那人先是一怔,说:
“留班不是还没动吗?”
顾潮尺听见这句,眼神当场便冷了一寸。
因为这正是他最怕再看见的旧眼:
只要你今夜没真把那班拨出去,它在总并页上便又会被自然而然算作:
余下来的额。
像是只差一句,明夜、后夜、再下一口更急时,谁都还能继续拿它去并。
顾潮尺没有先骂。
只把前头几张页依次摊开。
唐衡那张写着“压位未净,不入急并”的统拨页。
沈砚舟那块“留班非闲额”的旧木签。
白栀夹来的“本口压位几格、未净几口、昨班先说轻了哪格”。
阮白行改出来的前栏回条。
然后他问:
“这些东西守了一整夜,守的就是让你最后写一句余额若干?”
值页手脸上发热,忙解释:
“我不是说能并走,只是账上总要有个总句。”
顾潮尺点头:
“总句当然要有。”
“可你若还把这班写成余额,总句就又替后头所有想顺手伸手的人,把门先留好了。”
说完,他自己从旁抽来一条细灰纸,横压在“余额若干”那行上方。
灰纸不宽。
正好能单独列出一行。
他提笔在灰纸上写:
留班额一。
压位未净,不入统余。
写完后,整张总并页的气立刻变了。
原本所有没拨出去的东西都要往“余额”里收。
现在却在“余额”之前,硬生生先站出一条独立的灰行。
那灰行很难看。
也很碍眼。
可也正因为碍眼,谁都没法再假装看不见:
今夜总会有一班,不属于“余下来的可动之数”。
它是被专门留下来的。
它前头压着未净。
它不该被总句重新写轻。
白栀站在旁边看着那条灰行,心里也像忽然松了一截。
因为她很清楚,若最后总并页仍旧只写“余额若干”,那她白天逼三口人先报压位、先报未净、先报昨班轻报的那点工夫,到了高处也还是会被一句漂亮总话抹得干干净净。
如今留班额被单列出来,白天那些难看的前栏,才终于不算只在下头自说自话。
后头几口争额的人看见这条灰行,脸色当然都不算好。
尤其东侧急转口那名差手,盯着“留班额一”看了很久,终究还是低声说:
“那我们今夜就真得等。”
顾潮尺回:
“你们今夜确实得等。”
“可你们也已把自家压位和昨班少报写到了前头。”
“明夜再争,高处先看见的便不只是你们喊急的嘴,也会看见你们手里真正还压着什么。”
“这和从前一味去抢总会那班留位,不是同一回事。”
这话并不安慰人。
可却把今夜最难听、也最值钱的那点事实说明白了:
有人得等。
可不能总是让最不会自己开口的那班先被拿去替别人省事。
到封页时,值页手甚至主动把那条灰纸压得更正了一点,又在页角补了一枚小小的记号,好叫后头翻总并旧页的人一翻到这页,先看见“留班额一”。
顾潮尺看见这下动作,心里才真正把这一卷放稳。
因为总会这层走到这里,终于不只是在统拨时嘴上认“这班不能先挪”。
它已经肯在最后总并时,把这班从“余额”里硬拆出来,单独承担那点最不好看的名字。
而这名字一旦承担住,后头许多原本只要看见“余额若干”便会立刻起心去争、去并、去顺手借一点的人,也才终于被逼着学会:
那一班不是闲着的。
它只是先留给了那些还没走完的人。
到夜里最后收灯时,白栀还把这张总并页抄了一份短样,夹回了总会借样夹后头。
她知道,真正值钱的已不只是这一夜有没人拿走那班。
而是往后别人再来借总会样法时,会在最后一页看见:
留班额一。
压位未净,不入统余。
只要这句也开始被借走,那这卷前头这些又笨、又慢、又碍手的守法,才算真的替半更未净者,把最上头那口顺手话也一并改过来了。
第二日午前,总会后案果然先照着这页短样抄出了一张更窄的小灰条,压到新开的总并页前头。新来的录手一翻页,第一眼先撞上的便不是“今班余下”,而是“留班额一”。他愣了一下,张口第一句竟也跟着变成了:“这班还压着哪口?”顾潮尺站在门边听见,只觉得这一卷到这里才算真收紧。因为总并页若连第一问都变了,后头再有人来争、来并、来喊急时,高处最顺那只手便再没那么容易把留给半更的一班又叫回成顺手可挪的闲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