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潮尺把“余额若干,可统并急拨”改成“后留一,待净未清,不作统并”以后,总会高处总算暂时不敢再拿一句漂亮总话,把最上头那口顺手余量重新叫回来。
可纪晚照看着来来回回的争额页,却又很快看出另一层毛病。
如今白塔和阮白行那边都肯逼人先报压位、未净和轻报了。
可真到了别口把材料往总会送的时候,他们往往还是习惯:
前头递一张缺额回条。
后头若有人追问,再零零散散翻别页、补边注、口头补一句“我们那边还压着谁”。
看上去像也没藏。
可一到总会案前,真正跟着“缺额若干”一起走进第一眼的,仍旧只有那张会哭、会喊、会把自己说得最急的回条。
至于压位、未净、昨班少报、牌后未撤这些最值钱的话,依旧常常要等案头人再追、再翻、再停半手,才会慢慢露出来。
纪晚照知道,这样不行。
因为真正高处最稀缺的,从来不是纸。
而是第一眼。
你若不能让“仍压着谁”跟着“缺额若干”一起撞进高处第一眼,那别口来争额时,便仍旧是在拿一张只会替自己哭急的脸,去抢总会那班最沉默的留位。
她第一次真把这点拦下来,是在总会借样夹旁边收东线三口回报时。
三口都带来了厚厚一沓页。
前头一张都写着:
缺额若干。
急需若干。
请总会统核。
纪晚照没有先问缺几口。
也没先看他们把格式抄得像不像。
她先把三份页一字排开,然后问了一句:
“你们各口还压着谁?”
来人一时都怔住。
因为这个问题并不在他们准备好的第一张页上。
有个年轻录手很快反应过来,忙去翻后头补页,说:
“在第二页,后栏里写着。”
纪晚照没接那页。
只把手边一张窄长白页抽出来,压在三张缺额回条前头。
那白页顶上先写七个字:
压位随额回报页
下头再分两列:
本口缺额若干
本口仍压着谁
再往下是:
牌后未撤几口
昨班轻报哪口
纪晚照把这页推过去,说:
“重填。”
那名年轻录手愣住:
“不是都在后页里了吗?”
纪晚照抬眼看他:
“后页里有,不等于它跟着缺额一起走进了高处第一眼。”
“你把‘仍压着谁’放到后头,总会案前第一眼先看见的还是你缺。”
“等人有空翻到第二页时,你该藏过去的轻省已经先藏过去了。”
她说完,指着白页第一列:
“从今往后,谁来争额,这页压在最前头。”
“缺额和压位要并着报。”
“你缺多少,要带着你仍压着谁一起到案前。”
东线那名老录手忍不住叹气:
“这样一来,看着就更难争了。”
纪晚照点头:
“本来就该更难争。”
“不然每一口都只递缺额页,都把自己手里压着的人留给后页,高处第一眼只会觉得谁都缺,谁都急,最后先被挪出去的还是总会替半更留的那班。”
“你若真要争,先把你压着谁一起带来。”
这话并不圆润。
可三口人听完,终究还是都低头重填。
第一口写:
缺额二口。
仍压东棚未净一口。
牌后未撤一口。
第二口写:
缺额一班。
仍压陪送缓位一格。
昨班少报北栏一格。
第三口最慢,写到“仍压着谁”时停了很久,最后才把一名走道边等落稳的轻伤少年也补上去。
纪晚照看着这一笔,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因为她知道,很多时候真正会被吞掉的,不是最重最响那一口。
而是这种自己都还没站稳、又最容易被人顺手当作“后头再说”的轻伤、陪送、待净与缓位。
只要它不跟着缺额一起进第一眼,它就永远会在后页里慢慢消失。
等三口都写完,纪晚照把“压位随额回报页”压到各自最前头,再把原来的缺额回条夹到第二页。
这么一换,整份材料的脸当场就变了。
从前先撞人眼的是:
缺额若干。
急需若干。
现在先撞人眼的却成了:
缺额二口。
仍压东棚未净一口。
牌后未撤一口。
字并不好看。
也一点不利落。
可也正因为不利落,它才第一次逼着总会高处承认:
这口来争额的人,手里也仍旧压着别人没说完的慢。
旁边有录手看着这页,低声问:
“若本口真没有压位呢?”
纪晚照回:
“那就写零。”
“写在最前头。”
“你若真没压着,便不怕先让人看见。”
她说完这句,甚至顺手在样页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无压位者亦先明报零。
这样一来,别口再送页时,便连“没有可报”这种空隙都很难继续拿来躲了。
午后再有一口西侧值棚送材料来时,门口那名小录手竟已自己先问:
“压位随额页带了吗?”
来人一愣,回身便从袖里又抽出一张补页。
纪晚照站在借样夹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才真正把这页样立住。
因为到这时候,她守的已不只是总会怎么替半更留班。
她守的是:
别口若想来争这班,便不能再只带一张会哭的缺额脸来。
它得连同自己手里仍旧压着谁、昨班把谁说轻了、哪口牌后还没撤,一并带着过门。
只有这样,高处第一眼才不再总被最响的急句带走。
傍晚收夹时,纪晚照甚至把这张“压位随额回报页”也单独抄进了总会借样夹里,压在前几夜的整页借样、第六页“牌未摘,位不让”与“自压先报栏”后头。
她知道,这些页看上去越来越碎。
可碎,才说明它们终于开始替那些最容易在一张张漂亮总页后头被吞掉的人,一寸寸把脸争回来了。
隔天一早,西侧值棚送来的第一页已经不是旧样了。最顶上先写“缺额一口”,下一行便紧跟“仍压轻伤待净一格”。纸还是那样薄,字也写得发飘,可那名送页的小录手递上来时,自己先把第二行念了出来,像是怕案前的人一眼扫过去又只看见前头那句缺额。纪晚照听见这一念,心里便知道这页样算是真活了。因为她要的并不是人人都会背新名字,而是别口开始明白:若想来总会争那班留位,就得把“仍压着谁”同样提到嘴边,提到第一眼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