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位片一入掌,燕沉舟就觉得不对。
这东西太冷了。
那不是潮冷,而是长年贴着某条旧路最要命位齿后养出来的死冷,见不得活气,一沾人掌便会发死。
更怪的是,它明明只有指甲大小,入手却带着股很细的往后拽的力,像片子背后还拴着一条看不见的旧线,正隔着第七环和更深处那架承牙后路死死相连。
温九珠刚退回来,看见燕沉舟掌心微微一沉,立刻道:
“别让它贴实。”
燕沉舟没答,右手已飞快把锁位片压在押舌背面。
这一压既是试,也是逼路。
门后那人先问押舌,再抢押舌,又死护第七环下这片小东西。说明这两样本来就该互相咬位。既然如此,把锁位片压上押舌,多半会逼出更实的反应。
果然,片子刚贴上去,押舌中线那道白亮旧线便猛地一闪。
那一闪不是亮给他们看,更像认到了旧搭子,自己先把骨里一口老路叫醒了。
下一瞬,枯舌门后整条回挂路突然发出一声极怪的闷响。
它没继续往后转,竟猛地倒了一下。
像一口本来要往后收人的老轮,忽然被人从齿上抽走关键锁位,前后力道顿时撞乱,整架承牙后路当场倒转了半圈。
顾载山愣了一瞬,随即大骂:
“它路反了!”
祁问尺眼里寒光爆起。
“路不是反了,是位齿丢了。”
“第七环下这片锁位片,本来就是给后路定次序的。现在它一离位,又被压到押舌上,前嘴的引路性和后腹的锁位性硬硬顶在一起,整条承路自然倒了。”
这解释极快,却一针见血。
前嘴丢押舌,本就少了最顺的卷路。
后腹再丢锁位片,又失了第七这一口最关键的位齿。
两边本就断着的路,这下不只更断,还互相咬了起来。
门后那人显然也没料到他们能这么快看懂这片子怎么用。
倒转那一响起时,他第一次真正乱了脚。
那是整个人在挂链后猛退一截,像怕第七环附近反咬到自己手上。
就这一退,灰光终于照到了他更多一层身形。
他右臂外侧果然比常人细,肘后却绷着股常年悬扣练出来的硬劲。腰间还悬着两样东西,一样细长如判笔,一样却短而弯,像专门拿来拨挂轮的骨匙。
顾载山一见那骨匙,牙都咬紧了。
“我当年肩上带歪的,就是这种东西后头的坠。”
这又坐实了一层。
这人确实是承牙后路这一支上的续挂手,不是什么临时守口杂役。
燕沉舟却没时间细看。
因为锁位片压上押舌后,自己左腕掌根那层旧白也跟着起了反应。
那股反应并非第七环强拖。
倒像某种更老的东西,忽然在骨里听见了一口“顺序错了”的回音,于是本能地往里一缩,死死贴住掌骨深处。
温九珠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它在避。”
祁问尺也反应过来。
“好事。”
“你骨里那层旧白,不认这条被强续的后路。位齿一乱,它反而更愿意往自己更老那道槽里缩。”
这话对燕沉舟来说极值。
因为这不仅说明第七位和自己左腕旧白有旧,更说明两者如今并不是完整同路。
至少自己骨里这层残白,对门后这人续出来的承牙后路是有排斥的。
门后这条路未必真“正”。
它能认他,却不代表配得上挂他。
想到这里,燕沉舟立刻做了更狠的一步。
他没有把锁位片收起来。
反而手腕一翻,用押舌背着那片小骨,一起朝枯舌门那边晃了一下。
这一晃是故意让倒转中的后路再多认一眼。
果然,这一晃之下,第七环后的挂链立刻连错了两口响。
前一口还想往后收。
后一口却被押舌上那道白亮旧线带着,往前嘴的方向反卷回来。
一前一后狠狠对咬,整条承牙后路当场又倒了半轮。
这一次,不止门后那人,连枯舌门后的承架都被带得轻轻一颤。那道写着“第七位,前主未销”的旧签骨,也在颤动里又露出半寸下沿。
燕沉舟眼神一凝,趁这乱势终于看清了签骨下方那道更浅的补记。
“候七外承。”
再往下,还有两个被磨掉一半的字。
“照……拆……”
虽不全,却已经够连起来了。
第七位不是孤位。
它和某条“候七外承”的旧路相连;
而“照”字与“拆”字又并在补记之下,十有八九和燕照当年拆半此位脱不了干系。
这还不是终答。
却是足够硬的一层中答。
父亲燕照多半不是第七位原主,更像是后来沿着“候七外承”这条旧路,硬拆过第七环下那口位的人。
难怪门后这人一听“拆半”便又恨又忌。
因为他守的,正是燕照当年没让它挂尽的残局。
门后那人显然也看见了签骨又露半寸,终于彻底急了。
“关门!”
这一次,他不是冲着他们喊,更像在对后头更深处某道残存工序下令。
可整条承牙后路都被锁位片和押舌搅得次序倒转,枯舌门根本关不利索。祁问尺短尺一顶,门便只能死死卡在半开;顾载山再一歪肩,偏弧里最顺那口水势猛地斜过去,把刚要合上的挂链又带错了半寸。
温九珠则趁乱把第三针送了出去。
这一次,她不取片,不挑签。
她只准准点在第七环最白那圈磨痕上。
针一落,环口里便爆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那不是断,只是旧裂被重新撕开了半线。
门后那人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今夜既看见第七环空着,也认出前主未销,还夺了锁位片,更把这口位当年被硬拔过的旧伤再次撕开了一线。
这条承牙后路,今夜想再无声无息地缩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燕沉舟也在这一刻毫不恋战。
该拿的,已经拿到了:
锁位片;
候七外承;
照字拆半;
以及最值的一点,自己左腕旧白对这条续挂后路的排斥。
再往里硬逼,只会把刚刚倒转的后路重新逼回门后那人口里。
他当机立断:“退!”
顾载山第一个撤肩。
祁问尺抽尺退门。
温九珠收针断后。
燕沉舟则把押舌和锁位片一并扣进掌心,整个人沿偏弧往逆水缝里疾退。
他们退得快。
门后那人追得却不快。
他当然想追。可承牙后路刚被逼得倒转两次,第七环又裂开半线,他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护路,追人只能往后放。
可在他们退回逆水缝深处前,那人还是隔着枯舌门,冷冷丢出了一句:
“拿着锁位片,你就得把第七认尽。”
燕沉舟脚下一顿,却没回头。
他只把掌心那片冷得发死的小骨又攥紧了一分,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话更像一句旧路上的半真话。
因为从他今夜看见第七环开始,这条“候七外承”的路,确实已经不可能再和他彻底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