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水路比看上去更难走。
外头那道缝只像藏在脏水底下的一条细口,真贴进去之后才知道,里面高低错落,石棱全朝着人肋下和肩窝最难发力的地方生。顾载山身形最壮,进去没两步便把后背磨出了血;温九珠走得最轻,也得把半边脸贴在潮石上,呼吸全往袖里压。
燕沉舟反倒是四人里走得最稳的。
他一样难受,只是掌里那两样东西始终在给他一点细微得近乎阴毒的引路感。押舌偏前,锁位片偏后,两股劲不时互相打架,可每到岔处,它们总会朝某一边同时发冷半息,像在告诉他哪一口是旧路,哪一口只是拿来骗件入死缝的假岔。
祁问尺看在眼里,低声道:
“这条路平时也挑东西。”
“认错了,进去就得卡死。”
燕沉舟嗯了一声,手心却越发沉。
他越来越能确定,所谓“候七外承”根本就是整套承牙后路里专门拿来拖着半成位、不让它立刻死掉的一层偏工序。正因为是偏工序,它才比正路更讲认次序、认搭配。缺一样不行,多一样也不行。
走出近一炷香后,前头那点发白终于近了。
几人最先听见的是滴水。
水一滴一滴落在某种空槽里的声音,很轻,却不散,像这地方长年都在靠这一点细水养着什么不能让它彻底干死的东西。
燕沉舟先抬手示意停。
他把身子更贴低一点,借前头一块凸起的湿石把自己遮住,然后才一点点把眼送出去。
只一眼,他就明白为什么门后那人刚才急着退。
偏水路尽头摆着一座矮得几乎贴地的换台。
台子不大,长不过四尺,通体像用旧石和包铁木拼出来,四角都磨得发亮。台面中间嵌着一只浅骨槽,骨槽并不完整,左边缺了半口,右沿还裂着一道旧缝,分明是残槽。可残槽没有空着,槽上竟平平垫着一层发白而薄的旧页,像谁把一片本不该沾潮的页白硬压在这里,替那口残槽充面。
而页白下头,又隐约托着一截颜色更暗的短骨。
那短骨不长,却把整口浅槽顶出一点极不自然的弧度,像死人嘴里含着一节不肯吐掉的牙。
顾载山只看一眼,头皮就发紧。
“这活路不叫修,分明是在吊命。”
祁问尺眼神也沉下去。
“页白替面,骨托底。”
“还真给你说中了。”
温九珠没有立刻接话。
她盯着矮换台下沿,很快又看到了第三样东西。
那东西斜斜插在台下靠右的一道暗缝里,只露出指头宽的一截尾。尾端发乌,边上磨得很细,像一支被反复抽插过的薄签,让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正签,还是单纯开锁用的片匙。
“下面还压了一样。”
她声音很低,却把几人的目光都引过去。
燕沉舟心里一跳。
前头守沟人护第七环时,右手与骨匙可以一并乱,只有护第七和取某件东西的次序他乱不得。若这矮换台真是“候七外承”拿来替第七吊命的偏台,那台下这截只露一尾的薄签,多半就是整口偏承路最怕外人碰到的那层偏桥。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矮换台左后方一处更深的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骨相擦。
那声一点都不新,更像有人已经先一步退回来,此时正贴在台后某个更低的位置,连呼吸都压死,只等谁朝台面伸手。
顾载山肩背一下绷住,脚跟也跟着往后探了半寸,准备一旦出事就硬顶出去。
燕沉舟却抬手压住他。
“别先惊。”
“这地方是养台的口,轮不到人来抢。谁在这里用猛力,谁就是帮它把整口偏承路重新震顺。”
祁问尺立刻听懂,短尺换成反握,不再直指台面,转而去试脚下那几道更细的水路分向。温九珠也把粗针收了半寸,只留最细一枚在袖底,像是专门截某种可能随时会起的细轮。
燕沉舟自己则慢慢把掌心摊开。
押舌与锁位片一见矮换台,反应竟比在偏水路里还要明显。
押舌背面的旧线先亮,再沉;
锁位片则像忽然认到了自己的旧卡口,冷得几乎往掌骨里钻。
更怪的是,左腕掌根那层旧白这回没有往外应,反倒又往里避了一分,像非常不愿意沾上眼前这座拿页白替面、拿短骨托底的矮台。
燕沉舟心里一下有了底。
这东西能养第七,却不配真接第七。
它只是替台,碰不上正台的边。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台脚四周。
那里的潮痕并不乱,反而细得过分。最贴台脚的一圈,水色微白;稍外一圈,水里混着极淡的灰;最远那圈则几乎带黑,像不同深浅、不同死活的东西被分成三层,按次序慢慢喂向台中那口残槽。更细的一点,是最里那圈在右后方缺了一指宽的口子,正对着台下那截薄签所在的位置。
这便说明第三签还兼着别的用处。
它还在分水,分潮,分这口活半位每天该吃几分死气、几分残序、几分旧味。少一分,它就要散;多一分,它又可能顺着错路真成。难怪台后那人躲到此时都没急着先扑他们,反而更像在等谁先乱碰台面。谁若不懂就硬伸手,便等于替他把这几层细秤重新搅回可用的样子。
而就在这念头落下的一瞬,台后那点几乎没有起伏的暗影,终于极轻地挪了一下。
那道暗影没有扑来,只把原本想偷着伸过来的手,又慢慢收了回去。像是看见他们一眼认出了“页白替面、骨托底”,知道再藏也藏不住。
这一下,比扑出来更危险。
对方并非一时上头。
他也在等。
等他们谁先去碰矮换台上那口看似最值、实则最容易把整条后路重新认满的残槽。
燕沉舟也在这一刻彻底断了“只看不碰”的心思。前头在枯舌门外,他还想着先把第七的外影摸清,再决定要不要往后腹更深处闯;如今真看见这座矮换台,他反而知道自己已经退不回去了。因为这东西绝非一件孤零零的怪物,它是“候七外承”真正落在地上的证据。今夜只要把这地方看透半层,承牙后路以后便再不能只拿一句“旧规如此”来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