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未落,南汀招工灯先把黄罩点了起来。
那灯挂得低,不像长街门前的牌子高高写规矩,而是故意垂在人眼前,谁走过都能先看见罩上那几个新刷的字:
`代偿可缓旧欠`
罩边还缀着两条薄红布,风一吹,像两条故意做软的引路绳。
闻岐没直接走到灯下。他和姜泊生一前一后,隔了半条小潮街站着。闻小满不肯留在长街,也跟来了,只是站得更远,挨在一家卖热砖的小摊后头。曲里娘把夏蒲按在自己身边,两人都没出声,像在等一场迟来的翻脸。
灯下已经坐了三个人。
一个麻脸汉子,一个会抄字的细眼手,还有个穿旧筛口短褂的中年汉,手里拎着一串旧铁筛圈,晃一下就叮一声。
姜泊生低声道:“那是罗筛口的吴二筛。”
“夏蒲以前就在他后头拨灰。”
闻岐没说话,只看着。
吴二筛果然先朝夏蒲那边望了一眼,然后把筛圈往桌上一扔,开口就骂:
“你姨带你跑一下午,还真跑到长街去了?”
“我不是说了么,代偿是新法,是替你小命着想。你手伤了,跑不动,就让别人先替你跑几趟。欠平了,你往后也不用回旧筛口。这还不比你自己重新进炉灰强?”
他说得很响,像故意给围过来的人听。
麻脸汉子接得更顺。
“是这个理。”
“长街讲得细,我们也讲得细。一个伤手小孩,硬叫他自己跑,算什么仁义?家里人代愿,我们出快脚。快脚替他跑,旧口也拿得回账,孩子也先缓过去。大家都不亏。”
这番话一出口,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竟真有点点头。
穷地方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欠拖着,人又拖不起。
代偿最像的一点,就像是替人从这两头都找了台阶。
闻小满远远听着,心里却一点点发冷。她不是第一次见坏话说得这么像体面。第六卷那些补押旧契、快还单,也都一个个披着“大家都好过”的皮。可这次更阴,因为它直接把“替弱口省力”拿来当壳,连旁观人都更容易被说服。
吴二筛见夏蒲缩着不动,索性伸手就去扯他。
“磨什么?”
“你姨按个印,今晚先把代愿立了。后头那位牛沉快脚替你跑两更,明日再补一更,你这欠就能先落下半截。”
夏蒲被扯得往前一歪,右手下意识护住左腕。那一下动作很小,可闻小满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怕疼,是怕又被人按着手去认什么。
她没忍住,先开了口。
“代愿既然替他省力,为什么不让他自己看纸?”
灯下几人齐齐抬头。
吴二筛认得她,当场皱眉。
“小丫头片子又来插什么手?”
闻小满走近两步,声音不高,却很直。
“若真是替他好,纸上每一行都该让他自己听懂。”
“若他连后头会不会补回旧手里都不明白,这愿算谁的?”
麻脸汉子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收了一层。
“你们长街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这是南汀的账,罗筛口和曲家自己都认。你们不是最讲人愿?她姨愿意替他代愿,有什么不成?”
这话听着正中人愿,实则偷换得极快。
闻岐这时才走上前。
“她姨愿意替他担心,和她姨能替他愿,不是一回事。”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那张代偿路单从桌上抽出来,摊平在众人面前。
“你们既然挂了新灯,便别怕把新纸念全。”
他说完,把折痕底下那行细字指了出来:
`若代偿不尽,原记手续补`
又翻到背面,把更细那句亮给众人看:
`代愿既立,不得中折`
围观的人一下就静了。
前头那些“快脚代跑”“孩子先缓”的话,说得再圆,也圆不过这两句落在纸上的真心思。
一个卖热砖的老汉先骂了出来:
“这不还是旧口先占着人?”
“代跑的是别人,回头补的还是他自己?”
麻脸汉子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
“规矩总要有个兜底。”
“不然快脚替他跑了,他家后头翻口不认,谁赔?”
闻岐道:“你怕翻口,所以先让他自己不能翻口。”
“你怕快脚白跑,所以把旧手续补写在孩子身上。”
“你们防的不是赖账,是防穷人自己哪天忽然想把愿收回来。”
吴二筛见风向不对,急了,伸手又要去扯夏蒲。
“那也总得有人先把活干了吧!你现在不代愿,明日欠压下来,不还是得回我筛口?”
这句话才是真底。
代愿两个字,压根不是为了替孩子先缓。它是为了把这层“早晚还得回旧手里”的威逼,换个新壳继续说。
夏蒲被逼得后退半步,肩背紧得像一根细绳。闻小满忽然看见,他嘴唇都白了,却还死死盯着那两行字。
下一刻,这孩子竟自己问了一句:
“要是跑的人半路跑没了呢?”
吴二筛一愣。
夏蒲声音发干,却没退。
“要是他病了、摔了、死了,账是不是还算我头上?”
灯下没人立刻答得上来。
因为答案太明白。
当然算。
这就是代愿真正吃人的地方。它把眼下最沉的工先塞给别的穷人去背,再把最后那口锅牢牢压回原来最弱的那个身上。谁都像暂时松了一步,真正没松开的,还是最下头那个人。
闻小满看着夏蒲,心里突然一热。
不是热闹,是这孩子终于自己把刀口问出来了。
吴二筛脸一沉。
“小崽子,你还学会顶嘴了?”
他手刚抬起来,就被闻岐一把挡住。
两人胳膊碰上的那一下不重,可招工灯罩立刻晃了一圈,里面的火苗被风一掀,罩上那四个`代偿可缓旧欠`的字忽明忽暗,竟显出几分滑稽。
闻岐没动怒,只把手横在夏蒲身前。
“今天这张纸,长街先记下了。”
“夏蒲未本人认愿前,谁也不准替他立代愿。”
“你若不服,带着你这张纸,明早来长街门口讲。”
麻脸汉子盯着他,忽然笑了笑。
“行。”
“明早我不去。去的是葛代头。”
“你们不是讲细法吗?那便请白杏、余慎都出来,当街说清楚。若一口壮手愿替三家小欠先跑完,你们长街认不认?”
这句一抛出来,闻岐便知对方不是临时混子。
他们早有后手。
今日是代愿,明日就是更像“大家互帮”的合力代还。若连这一层也让他们挂上新词,后头整条现工偿旧线,迟早会被掏成一个更软、更快、也更会吃人的壳。
灯下风又起了一阵。
夏蒲站在闻岐身后,手还在抖,眼神却第一次没再往地上掉。
而闻小满知道,第八卷这把火,已经不只是查纸了。
它要烧到街面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