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没到晌午,姜泊生就从北驳抄行那头摸回来了。
他鞋上全是纸浆泥,右手食指还沾了一片未干的青墨。人一进长街后院,先把三张纸拍到桌上,连口水都没喝,开口第一句便是:
“不是一个摊。”
“是一串。”
桌上那三张纸,一张是南汀带来的代偿路单,一张是北驳旧灯下常用的现工抄页,还有一张只印了半面,是从换页摊上顺来的废板试墨。
闻小满凑过去,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南汀那张纸虽然故意换了题头,可中间“火耗”“回看”“见证”三格的位置,跟现工抄页一模一样。更细一点看,连框线右下角那个小折口都没省,只是把原先写`现愿`的格子挪窄了半指,硬塞进去一个`代愿`。
姜泊生冷着脸道:
“这不是照着看一眼就能学出来的。”
“是有人拿到了真抄页,直接翻版。”
昨夜招工灯散后,他没跟闻岐一起守夏蒲,而是顺着纸路回了北驳。
北驳抄行这地方,白日里像卖破簿和旧包页的杂地,到了夜里却热闹。因为穷街杂口不可能人人都养得起会写字的手,许多代账、短泊票、借火条、外街往来页,最后都得在这里落成纸。
姜泊生原先只防有人多抄、多并、多添总尾。如今代偿路单一出来,他才意识到,抄行早已不是“有人手痒多添一笔”那么简单。
“我先去问杜册手。”他说,“他一听见南汀那纸,脸就沉了,说前两日确实有外街人来买过现工旧样页,还说只是拿回去学格线,好自己记散工。杜册手没当回事,只把废页卖了两张。”
“后头我没惊他,转去后巷找压板铺。”
北驳后巷的压板铺在鱼盐棚后头,门脸极小,平日替人压香签、押火票、打旧字格。姜泊生熟门熟路进去时,里头正有个半瞎老头在洗板。洗出来的水全是淡青色,槽边还晾着四块木板,其中一块没洗净,边角清清楚楚刻着:
`代愿`
闻小满听到这里,心口往下一坠。
姜泊生继续道:
“我当时装作来打短泊记号,顺手摸了一块废纸。那老头以为我不识,嘴还松得很,说最近这种新板好卖,南汀、西后、后筛口都有人来要。”
“他说旧账路如今不好做,直接领人、压号都容易惹眼。反倒这种学了你们长街细法的新纸,最能让人放松。”
余慎坐在桌边,半晌没说话,只把那块半印废页翻来覆去看了几次。
这便是第八卷最险的一层。
旧法不是不会学。
它一旦发现自己明着上门越来越难,便会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学会换词、换皮、换版式。它不怕麻烦,只怕没生意。若细法能赚得更稳,它连“劳后脚”“见证”“火耗”这些原本最怕写细的东西都愿意照抄下来,只为把真正要紧的那一刀藏进更不惹眼的地方。
闻岐问:“换页摊呢?”
姜泊生点点头。
“压板铺不是头。”
“我顺着老头说的送板人,又摸到南短巷尽头一个换页摊。”
所谓换页摊,原本是替人换账壳的。旧页写坏了、名字涂花了、借火条怕被认出字迹,便来这里换一层面皮。摊子不大,前头卖包角、封皮、旧绳,后头却坐着两个专会挪格线的人。
“我去时,他们正给一叠代偿纸盖边章。”姜泊生说,“盖的不是谁家公印,而是一枚小小的路章,章上只刻了个`转`字。”
“我认得那刀口。”
他说到这,脸色更难看了些。
“那是从前短泊总回页用过的旧手法。不是官章,是行里人自己认路的暗记。意思是这页可以转手、转抄、转认,出了事,头一手不担。”
一屋子人都静了。
这就不是单个摊贩贪心能解释的了。
有旧手在后头教。
教他们怎么拿真页翻版,怎么把风险拆给第一手、第二手、招工灯和旧口,层层都像只是帮忙,层层都能往后推。最后真出了坏事,纸是街上摊子卖的,愿是家里人按的,工是快脚跑的,旧口只负责最后说一句“既不尽,原记手续补”,谁都像没亲手拿绳子,绳子却已经套住了人。
姜泊生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更皱的纸。
“这个是我从后头垃圾筐里掏的,没来得及裁。”
闻岐接过来,只见上头横着刻了三行试字:
`现工偿旧`
`代偿路单`
`合力代还`
三行字挨在一块,像有人正在挑最顺手的招牌,看哪一块挂出去最能骗人先信。
周砚七骂了一句脏话。
“他们这是拿你们的话做买卖。”
闻小满却盯着那张废板纸最下头的一小点墨。
那墨不在正格里,而在边角,像抄手试笔时顺手留下的一撇。可她看了两眼,忽然认出来,那不是乱划,是一个残字的半边。
像个`候`。
她抬头看余慎,余慎也看见了。
总候案。
旧时候那套最会把人往后格、外页、代补里送的做法,虽然主案早被拆穿,可做那套工的人并没死绝。如今这些人见长街新法立了,便又学会把“细”拿来当壳,把旧招翻做更软的买卖。
闻岐把那三张纸压在一起,手指敲了敲桌沿。
“今晚不守门口。”
“守换页摊。”
姜泊生点头。
“我带路。”
闻小满却忽然开口:
“别只盯摊。”
“这东西能卖出去,说明已经有人试过、有人得过好处,至少是眼下像得了好处。若只抓印板和换页手,后头还会再刻。”
她说得慢,可每个字都准。
第八卷若只写“坏人偷偷翻版”,太浅。
真正麻烦的是,这条假新法已经开始自己找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扎根。有人急着平欠,有人急着省工,有人急着把弱口先从眼前搬开。只要这些急处还在,换页摊就不会只是一家。
闻岐看了她一眼,点头。
“所以先从那盏灯和那个孩子下手。”
“要让街上先看清,这东西省的是哪一步,又是把哪一步的命先省掉了。”
屋外北驳方向正好起了一阵硬风,把门口那块缓领牌吹得轻轻撞墙。
姜泊生听着那一声,忽然冷笑了一下。
“他们既然敢学我们挂新灯。”
“那我们就把他们学走的壳,一层层掀给街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