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第一更还没尽,南汀那盏招工灯又亮了。
这回灯下人更多。
不只是罗筛口的人,连后头卖热砖、卖夜粥和等散工的人都围过来一圈。麻脸汉子把桌子换得更宽,桌角还压了三张已经抄好的代偿路单,像是早知道今夜有人会来争,索性把阵势摆得更足。
最显眼的是桌边立了一块小木牌。
牌上写着:
`立代愿者 今夜先免催欠`
这八个字像一把甜钩。
许多穷人明知后头有坑,也会先被这句绊住脚。不是他们笨,是“今夜先免”这四个字,太懂穷人的喘口气有多贵。
闻岐走过去时,夏蒲已经被吴二筛堵在桌边。曲里娘想拦,又不敢硬扯,手心里全是汗。夏蒲被挤在板凳和桌沿之间,脸白得像潮纸,左腕旧伤处被夜风一吹,布边都卷起来了。
桌上那张纸已经摊开,只差一个手印。
麻脸汉子见闻岐来了,倒不躲,反而笑道:
“长街来得正好。”
“你们不是讲清楚?今晚我们也讲清楚。孩子自己跑不动,家里人代愿,我们出人出脚,今夜就先替他挡一挡催欠。你若有更好的法子,现在就说。”
这话先把人逼到“要么你给出立刻能救急的办法,要么便别拦别人”的死角里。
这也是代偿最会拿来压人的地方。
它总把自己的坏,藏进眼前最真那口急里。
闻岐没先回他,只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两眼。和白天那张不同,这张多了一条红边,底下还添了一行:
`立签当夜,旧口不得追门`
看着更体贴了。
可闻岐知道,越是这种写在前头的好处,越说明后头那口锅压得更深。
他忽然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火照了一下。
薄黄页被火一透,背面藏着的细线就全显了出来。那块原本看不见的暗格,赫然连着一行更小的字:
`代偿三更未足,原记人次夜听唤`
围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哗了一声。
麻脸汉子脸色终于变了。
这行字白日那张还没有,显然是他们今夜新添上去的。
闻岐把纸放回桌上,声音不大,却传得很清。
“你们说今夜先免催欠。”
“可你们真正卖的,是把明夜的听唤写得更死。”
卖热砖的老汉第一个骂出来:
“娘的,这不就是先放你一晚,明晚再抓?”
麻脸汉子厉声道:“哪有白替人跑工的?总得有个准头!”
“准头?”闻岐看着他,“那就把准头都摆明。”
他说完,转头问夏蒲:
“你自己认不认这张代偿签?”
夏蒲喉头滚了滚,像是怕得厉害,却还是看着那纸,慢慢摇了下头。
“不认。”
这两个字一出来,曲里娘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口硬撑的气,扶着桌角才没坐地上。
可吴二筛立刻就炸了。
“小崽子,你姨都肯按,你凭什么不认?”
他抬手就要按住夏蒲肩膀,闻岐一伸手,直接把他的腕子拨开。两人力道撞上,桌上的灯罩一歪,火焰猛地窜了一下,把那块写着`立代愿者 今夜先免催欠`的小牌照得通红。
闻岐没再给他留脸。
他一把抓起那块木牌,翻了个面。
围观的人这才看见,牌子背后竟还有字,像是来回反用的旧板,只拿湿泥糊过一层。泥不算厚,灯火一烤,旧字便一点点显出来:
`原记人补尾`
这一下比纸上细字更狠。
它证明这块牌根本不是临时做的,更不是为夏蒲一个人准备的。它本来就是旧口催人补尾的旧板,只不过翻个面、刷层新字,就成了今夜这门“代偿”生意的招牌。
“看见了没有?”闻岐把牌往桌上一扔,“新字在前,旧尾在后。你们所谓代偿,不过是把旧板翻个面,再拿新话卖一遍。”
麻脸汉子终于沉了脸,伸手便要抢牌。
可闻岐先他一步,把夏蒲那张纸从中线一折,顺着暗格最密的地方撕开了。
纸没全碎。
他只撕掉了藏着`原记人次夜听唤`和`不得中折`那半边,前头的旧欠、工路、见证全留着。这样一来,谁也不能说他替人抹债,他翻掉的只是那根最毒的签尾。
闻小满在旁边看着,心里一下定了。
这便是闻岐的手法。
不是一把把纸撕得只剩痛快,而是永远知道该撕哪一节,才能把坏处当场挑出来,又不让对方顺势反咬一句“你们长街是替人赖账”。
闻岐把撕开的半张签尾往灯上一送。
火舌卷过去,只烧那半边。薄纸一缩,黑边立刻翘起。
围观的人盯着那小半页烧卷,像是这会儿才真看明白:今夜这场生意,卖的不是省心,是把听唤和补尾换个面继续卖。
麻脸汉子见场子彻底坏了,索性不装了,咬牙道:
“你替他翻掉这一张,有本事替满街人都翻掉?”
“明儿葛代头来长街,白杏若说不出个真能让欠先缓、让弱口先活的法子,大家还是会来签!”
闻岐把剩下那半张纸按回桌上,笔直看着他。
“来。”
“我们长街明日等着。”
麻脸汉子还想把场子往“你们只是会拆,不会救急”上带,立刻抬高了嗓门:
“你们明日等着,又能怎么样?”
“今夜罗筛口若还去拍门,谁替这孩子挡?谁替他把焦麦和退火钱掏出来?”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没立刻接骂。
因为这是穷街最硬的一口现实。很多人不是不知道这签后头有毒,只是眼下那只拍门的手来得比后头的毒更快。
曲里娘这时却忽然把夏蒲往身后拽了半步,自己站到了桌前。
“我拿不出焦麦。”她说,“可我也不能因为拿不出,就先替孩子把后头的苦认出去。”
“你们今夜替我挡一挡,明夜再叫他去听唤,这不叫救急。”
“这叫先把绳套包软了,再往人脖子上扣。”
卖夜粥的妇人也接了一句:
“对。先免催一晚,后头更好拿人。谁听不出来这点味?”
说完,他转身便在那张残纸正中写下六个字:
`缓认中 禁代愿`
字不大,压得却很稳。
夏蒲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像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并不是只能在旧筛口和代偿灯之间挑一个更软的绳子套上。
曲里娘哭没哭出来,只是突然狠狠抹了一把脸。
周围的人散得并不快。
他们没有马上变成支持长街的人,也没有谁顿时懂透了所有弯绕。可至少今夜,大家都亲眼看见了:那张最像好路的签,背后究竟压着什么。
闻岐带着夏蒲和曲里娘往回走时,夜潮声一阵阵拍在汀边破木桩上。
闻小满跟在后头,忽然觉得,第八卷和前几卷最不一样的地方,已经出来了。
以前他们多半是在拆旧纸。
这一次,他们得先把新壳翻过去,才能让别人看见那张旧纸还贴在里头。